乐隱看出袁术对於南阳这个地盘,並不十分满意,也开口进言道:“中原腹心之地,若待群雄並起之时,只恐会处处烽火,刀兵难断。
后將军不若暂退一步,先取一边角之地,积蓄实力,以为根基,根基即成,自可择机窥伺中原,亦为不晚。”
“若欲取边角之地?又以何处为佳?”袁术眼睛不断在地图上逡巡,口中继续追问。
“破武关以取关中,守淆函之固,以望天下,此为秦汉取天下之势,自当为上策;南下取荆楚为根基,屯兵南阳,择机北进,此为中策,越颖汝而取淮扬,是为下策。”
至於西南方的益州,虽然自南阳也可择路到达,但巴蜀之地,群山环绕,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因此除非想要偏安一隅,完全不参与中原混战,否则此时根本不会考虑。
袁术点点头,“乐隱先生高论,术亦知矣,且待时机临至,再做定策亦不为晚。”
华夏大地的山川地理,就放在那里,所谓战略,不过就那么几条大概的发展方向。而且战略的高下,也並非就能完全决定胜败,再好的战略,若无执行的时机、执行的能力也只会沦为纸上谈兵。
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此时也不再多言。
袁术这次將诸人招来,先討论一些务虚长远之事,不过是为了让诸人对未来可能的形势演变,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作为基础。而最终的目的,自然还是要落在眼前,到了南阳该如何行事上。
“如今南阳到底是何情况?诸位可有了解,可否为我介绍一二。”
阎象更长於政事,平常对大汉各州郡的情况也时常关注。这次虽然袁术被调来南阳非常的急促,並没有时间去搜集更详尽的信息,但大概的情况还是能够说出来的。
“南阳是我大汉第一大郡,原本亦是人口最为眾多,民生最为富庶之地。只是,五年前,黄巾乱起,南阳亦成为了战乱最重之地。此后南阳更是经过多次民乱,致使民生凋敝,至今未曾恢復元气。”
见袁术面露倾听之色,阎象就深入择要讲解起来:“黄巾初起,南阳即为黄巾贼势最盛之地,裹挟乱民达十数万人之眾,一时声势浩大。
贼帅张曼成更是率眾攻破了郡治宛城,袭杀了前南阳太守褚贡,其余县城亦有多个曾被贼军占据。
江夏都尉秦頡临危受命,迁任了南阳太守,虽很快击杀了张曼成,但黄巾又以赵弘为帅,占据宛城。其后秦頡联合荆州刺史徐璆、中郎將朱儁,围攻宛城,苦战数月,先后杀贼首赵弘、韩忠、孙夏方得平定黄巾。
只是在此战中,宛城反覆攻防易手,却已大为残破。
中平三年,又有江夏兵赵慈反,杀南阳太守秦頡,攻没六县,后为继任南阳太守羊续所平。
此后南阳虽亦时有民变发生,却都是规模不大,很快就被平定了。南阳太守羊续任职三年,於今年初病故,南阳太守之任才空悬至今。”
南阳本是东汉最富庶的郡,却成为了黄巾之乱的重灾区,甚至被攻破郡城,先后阵亡两任太守。
在袁术看来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南阳世家豪族势力太大,表面的富庶,都是这些人带来的,而这些世家豪强又对底层的黔首百姓盘剥的太狠,才使得太多人活不下去,只能起来造反。
到此,袁术对於收拢南阳世家为己用的心思,又淡了一层。
“羊续?就是那个以清廉之名传世的羊续?此人我倒亦是略有耳闻,此人实际情形如何?治理南阳的政绩又如何?”
羊续的名声一直传到了后世,甚至羊续悬鱼的典故,在后世的廉洁教育中,还经常被人拿出来讲。只是东汉士人,沽名钓誉成风,欺世盗名之辈更是极多,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在袁术看来却是难以仔细追究。
“羊续出自泰山羊氏,据我所知,为官確实较为清廉。
灵帝时,甚至有人举荐羊续出任三公,只是因为羊续不愿拿出买官钱,才没有真的任命。后灵帝又欲拜羊续为太常,詔书已下,但羊续尚未成行,就病死在了南阳任上。”
买官钱是汉灵帝时的一大“特色”,確实有很多清贫的官员,因为拿不出买官钱,无法真正上任。
但对於羊续来说,背后靠著泰山羊氏这么大的世家,肯定是能够筹得出这笔钱的,只是真交了买官钱,却会在士人中,极大的损害自身的清誉,这恐怕才是羊续拒绝交买官钱的更根本原因。
“至於政绩如何,还需待后將军上任之后,派人仔细巡查了解,方知详情。不过从羊太守任职三年中,南阳再无太大规模民乱来看,秩序重归稳定来看,至少不会太差。”
“治理南阳,又应从何处入手?”
“治理郡县,不外民政、军政二事。若是普通太守履职,牧首一方,自然是以民政民生为要。后將军此来却是不同,既有討伐董贼之志,就须儘快建起一支强军,自当以军政为要,民政之策则需按军政所需进行谋划。”
“那军政之事,又以何为要?”
“军政之事,极为繁杂,募兵、练兵、选將,处处皆需仔细而为,此时也不必多行虚言。然军政最根本之事,还是在钱粮二字之上。若无足够钱粮为基,则只能行穷兵黷武之策,甚或以劫掠为资,实非长久正道。”
袁术本来还在等著阎象继续说下去,却发现阎象居然停下下来,目光炯炯,直视著自己。“这不讲的挺好的吗?咋不继续说了。”
袁术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阎象刚刚所说的话,不仅是在为他袁术谋划,更是在向他袁术劝諫,提前打预防针。
明白了阎象的意思,袁术心里半是无奈,也半是想笑。
自己穿越过来之前,这袁术得是有多不堪啊?居然让阎象这时候就怀疑自己会走上穷兵黷武,劫掠以为军资之路。
不过想想另一个时空中,袁术的所作所为,还確实是太过抽象了:占据南阳第一大郡,没两年就把能抢的都抢光了,不得以放弃了南阳之后,又占据了另一个富庶之地淮扬,一度號称兵精粮足带甲数十万,却也只用了三四年就彻底败光了家底。
这也就难怪阎象对自己这个主公疑虑如此之深了。
袁术赶紧肃容:“先生所言极是,穷兵黷武、劫掠为资,皆是邪魔之举,大丈夫绝不可为。”
看阎象明显还有些迟疑,心中的怀疑应是並未真正消逝,袁术乾脆起身离案,走至堂中,向三位谋士深施一礼:
“术亦知,此前行事颇为张狂跋扈。然术既有意討伐董贼,以报国家,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术今后再不会再行那任性妄为之事,还望三位先生能够时常规范劝諫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