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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除夕晚宴
    永乐三年腊月三十,紫禁城內灯火辉煌,万千宫灯將飘落的雪花映照得如同碎玉纷飞。
    酉时三刻,乾清宫宴厅內九张紫檀长案已呈品字形摆开,每张案几上都铺著明黄锦缎,八十一道御膳错落有致地陈列其上。正中御案最为隆重,金盘盛著炙烤鹿肉,玉碗装著清蒸鰣鱼,琉璃盏里是蜜渍佛手瓜,每一道菜餚都彰显著皇家气派。
    殿內十二根蟠龙金柱上悬掛著宫灯,烛光透过琉璃灯罩,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棣身著絳纱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冠上缀著的东珠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徐皇后佩戴九龙四凤冠,凤嘴衔著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三位皇子携家眷分坐两侧,宫女们捧著鎏金酒壶侍立左右,整个大殿瀰漫著沉香与御膳的香气。殿角的青铜薰香炉中升起裊裊青烟,空气中混合著檀香与酒香。
    朱高煦今日特意穿著亲王常服,玄色织金蟒袍在宫灯下泛著暗光,腰间的玉带上镶嵌著七颗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韦妃身著蹙金绣鸞凤纹大衫,头戴七翟冠,冠上珍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六岁的世子朱瞻壑穿著杏黄色团龙袍,规规矩矩坐在父母中间,小手紧紧抓著衣角,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的陈设。
    对面太子朱高炽一家衣著更为隆重,太子妃张氏翟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每走动一步都流光溢彩。
    赵王朱高燧坐在下首,手指不停摩挲著青玉酒盏,目光在两位兄长之间游移,神情若有所思。
    “启稟陛下,宴席已备妥。”司礼监太监躬身稟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朱棣微微頷首,二十四名內侍捧著鎏金食盒鱼贯而入。
    当一道清蒸长江鰣鱼呈上时,蒸鱼特有的鲜香顿时瀰漫开来,银制的鱼形盘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朱高炽缓缓起身,双手捧著青玉酒杯,杯中的御酒泛著琥珀光泽:“儿臣恭祝父皇母后新年万安,愿我大明江山永固,四海昇平。”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在丝竹声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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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高煦隨之举杯,目光扫过太子略显丰腴的面容:“皇兄说的是。臣弟在福建时常见海商往来,深感我朝海运之盛。就如这宴席,需得各方调和方能成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蟒袍袖口上的金线刺绣隨著举杯的动作微微闪光。
    韦妃布菜的手微微一顿,银箸碰在琉璃盏上发出清脆声响。太子朱高炽適时笑道:“二弟心繫国事是好的,不过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把握最是关键。”他边说边示意內侍为太子的长子朱瞻基布菜,动作从容不迫。这时教坊司奏起《万岁乐》,十二名舞姬踏著鼓点翩躚起舞,水袖翻飞间,朱高煦注意到太子的目光不时扫过自己,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
    “壑儿尝尝这个。”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给世子夹了块金丝蜜枣,“听说光禄寺新来的闽地厨子手艺甚好。”蜜枣在宫灯下闪著琥珀光,世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殿內的烛火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朱棣放下酒杯,玉扳指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高煦在泉州可见过市舶司的抽分制?朕记得洪武年间定的是三十税一。”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下来,连乐声都似乎低了几分。
    “回父皇,儿臣仔细查过簿册。”朱高煦端正身姿,蟒袍上的金线刺绣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闪光,“现今的抽分制不分货物贵贱,一匹苏缎与一担粗瓷同等课税。若按价值分等,岁入可增三成不止。”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这是儿臣让市舶司整理的货值清单,还请父皇过目。”內侍接过册子,恭敬地呈到御前。
    朱高炽轻轻摇头,冠冕上的东珠在烛光下微颤:“税制关乎国本,变动需慎之又慎。就如这宫里的更鼓,错了一刻便会扰了全局。”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宴席上的烛光映照著他略显苍白的面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宴至三巡,內侍呈上一道炙烤鹿肉,鹿肉表面烤得金黄酥脆,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朱高煦切肉时状似无意地说道:“臣弟在泉州见过一种新式海船,比现有的福船更能载货。若推广开来,商税还能再增两成。”银质餐刀划过鹿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油脂滴落在银盘上,溅起小小的油花。
    “二弟有所不知。”朱高炽擦拭著嘴角,用丝帕轻轻按压,“新船虽好,但造船所费不貲。户部去年核算过,一艘新式海船的造价抵得上三艘福船。”他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茶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殿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徐皇后柔声打断,腕上的翡翠鐲子碰出清脆声响:“今日守岁,让孙儿们说说新年的愿望吧。”六岁的朱瞻壑立即起身,腰间的和田玉扣碰出声响:“孙儿想学祖父百步穿杨的箭法!”太子的长子朱瞻基紧接著说:“孙儿要读遍文华殿的万卷藏书!”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让凝重的气氛稍缓,朱棣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当代王府乐师奏起《太平令》时,悠扬的乐声在殿內迴荡。朱高炽又意味深长地说:“这曲子讲究的是八音和谐,若是突然改换宫调,只怕会乱了章法。”他的目光扫过朱高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边缘,“就像朝廷政令,贵在持之以恆。”
    “皇兄通晓音律,应当知道移宫换羽也是常事。”朱高煦抚著世子头顶的镶珠锦帽,锦帽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就像教孩子识字,总不能永远只读《千字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上的纹路,酒杯上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子时將至,宫墙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连殿內的烛火都隨之晃动。朱棣命人取来赏赐,当朱高煦接过那柄镶红宝石的蒙古弯刀时,刀鞘上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刀柄上镶嵌的象牙泛著温润的光泽。朱高炽笑道:“二弟得此利刃,想必如虎添翼。记得靖难时,二弟便是凭著这般利器为父皇开路。”他的笑声中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臣弟不敢。”朱高煦躬身谢恩,玉佩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利器需遇明主。就如这御厨的菜刀,在常人手中只能切菜,在御厨手中却能雕出龙凤呈祥。”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宴席散去时,雪花正纷纷扬扬,在宫灯映照下如同碎玉飞舞。朱高煦为韦妃系上貂毛斗篷,听见身后太子对太子妃轻嘆:“革新固然可喜,但步子太大容易摔跤。”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朱高煦耳中。斗篷的貂毛在雪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光泽,韦妃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微凉。
    宫灯將朱高煦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雪地上如同出鞘的利剑。当他走过金水桥时,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琉璃瓦,雪花在檐角的铜铃上积了薄薄一层,铃鐺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除夕夜,看似歌舞昇平,实则暗流汹涌。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