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彻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逃可能是真的,”他缓缓道,“但理由未必全真。春月宫出身的人,尤其还是吕茂的弟子,绝不会简单。她选择这个时候提出交易,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看到了某种时机。而我,可能就是她的时机。”
……
次日清晨,揽月阁內浮动的暖香还未散尽,白彻三人已起身梳洗,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贺子盛对著铜镜仔细整理了易容的边角,確保自己的容貌毫无破绽。
白彻则揉著额角,扮出宿醉未醒的紈絝模样,眼底却一片清明。
徐妈妈来得比预想中早。她推门时脸上掛著职业的笑,眼神却细细扫过三人神情:“几位贵客昨夜歇得可好?”
“还行,”白彻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就是酒劲大了点,头疼。”
贺子盛立刻接话,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又略带为难的笑:“妈妈早。昨夜我们少爷仔细思量了,那批货……云遥那边催得紧,东阳城的行情我们还得再摸摸。您给的价,我们回去核算成本,实在有些勉强。”
徐妈妈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锐利了些:“王少爷的意思是……这生意不谈了?”
“谈,当然谈,”贺子盛搓了搓手,“只是妈妈您也清楚,这批货……它不是寻常药材香料。云遥那边为了弄到这些,打点上下、疏通关节,成本著实不低。您开的价,我们回去细细一算,刨去一路车马损耗、人手开销,再扣去给云遥那头预留的利钱,到我们少爷手里,可就剩不下多少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完全拒绝,又留下了迴旋余地,更把拖延的理由推给了“市场考察”。
他嘆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不瞒妈妈说,我们少爷这趟出来,家里老爷子是存了考较心思的。若是这第一笔大生意就做得勉强,回去脸上无光不说,往后在行里走动,腰杆子也不硬。我们总得在东阳城里多看看,比比价,摸摸底,回去跟少爷也好交代,跟云遥那边……也能有个更有力的说法不是?”
徐妈妈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在贺子盛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真假。她忽然转向白彻,笑意更深了些,“王少爷是做大生意的人,自然看得长远。只是我们揽月阁出的价码,在东阳城已是顶格了。莫非……王少爷还寻到了別的路子?
白彻掀了掀眼皮,懒散地换了个坐姿,“本少爷初来乍到,能有什么路子?不过是觉得,好东西就得配上好价钱。李帐房说得对,家里老头子盯著呢,这买卖要是做得不漂亮,回去少不得一顿数落。”
他顿了顿,瞥了徐妈妈一眼,语气稍稍放软,却仍带著矜持,“妈妈也体谅体谅,两日,就两日。我们转转,心里有了底,若揽月阁確实是最合適的,到时候……价钱或许还能再商量。”
徐妈妈沉默了片刻,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张明远。张明远则垂眼盯著自己的指尖,一副老实木訥的模样。
“既然如此,”徐妈妈终於展顏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那便恭候几位佳音了。揽月阁的大门,隨时为贵客敞开。”
她亲自送三人下楼,一路笑语寒暄,直至大门。跨出那奢华门楣的瞬间,白彻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久久未散。
他们没有直接回贺府。
马车穿行於清晨渐醒的街市,贺子盛刻意让车夫绕了几条热闹的街巷,中途还下车进了一家绸缎庄,假意挑选布料。张明远则借著在摊贩前询问药材价格的由头,不动声色地观察身后人流。
白彻靠坐在车厢內,掀帘一角,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行人、摊贩、挑夫。晨光熙攘,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春月宫的眼线,或许就藏在某扇窗后,某个巷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终於驶入贺府侧门所在的僻静巷道。车门关闭,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视线,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议事厅內,贺远与贺峰早已等候多时。
“如何?”贺峰性子急,见三人安然返回,立刻上前问道。
贺子盛迅速將昨夜所见所闻,以及婉瑜的交易约定。
听到金业果真与吕茂勾结,贺远面色沉凝,听到明晚子时之约,贺峰眉头拧紧。
“太险,”贺峰摇头,“那女子身份特殊,此时提出交易,怎知不是吕茂授意?”
“我与四叔看法相同,”贺远沉吟道,“但真手札下落或许真繫於此。白贤侄,你有何打算?”
白彻將心中推演说出:“婉瑜是否真心叛逃,我只有五成把握。但她若真想走,此刻提出,应是察觉到某些变故或压力,不得不冒险。吕茂对她未必完全信任,手札交她保管,可能只是临时之举。”
“所以明晚,无论真假,我们都需一试。”他顿了顿,“但不能全赌在她一念之间。”
贺远頷首:“府中可靠人手,你可挑选数名,在外围策应。子盛与张贤侄亦不可深入,只在外围观望,若有异动,立刻接应撤离。”
“三叔。”贺子盛忽然开口,“揽月阁与金家勾结已明,金业昨日探府无功而返,绝不会罢休。明晚我们若行动,需防金家同时发难。”
“此事我已有安排,”贺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金家近日暗中调动人手,我亦有所察觉。今夜起,府中护卫暗哨增加一倍,各处要道皆有人监视。他们若想趁机动我贺家根本,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计议既定,各自分头准备。
白彻回到房中,闭目调息,將状態调整至巔峰。脑中反覆勾勒小楼周围的地形何处可藏身,何处易被伏击,撤离的最佳路径……
贺子盛则与贺峰一同清点、调配今夜可用的人手与装备。张明远埋头修复壁蠊,试图让微鸣石多恢復一丝能量,哪怕只能短暂监听,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捕捉到异常动静。
午后,容姨悄然到来,为三人检查並修补易容。她手指轻细,將边缘因汗水浮起的痕跡逐一抹平。
白彻又向贺子盛开口:“之前那种补气血的丹药,再给我些。”
贺子盛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瓶:“早就备好了。”
白彻接过,贴身收起。腐血攻击会消耗血气,上次险些没能回来,这次必须谨慎。
暮色渐深。
听竹苑內没有点灯,只有月色渗进窗子,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
白彻换上一身深灰劲装,外罩普通布衫,黑洞与暗淡的碎金藏在贴身之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