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在编辑部一直待到下班铃声响起。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等大多数编辑都收拾东西走后,才拿著那厚厚一摞读者来信和自己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去找老张。
“张老师,这些原始信件和我的笔记,我想带回去晚上仔细研究一下,整理第一篇样稿的思路。”林牧语气诚恳地说道。
老张正把审阅好的稿件锁进抽屉,闻言抬起头,花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年轻人白天被“將”了一军,晚上肯定会打退堂鼓,没想到还真要挑灯夜战?
“行啊,拿去吧。”老张挥挥手,语气不置可否,“注意別弄丟了,这些都是读者原件,要存档的。”
“您放心,我会保管好的。”林牧郑重地將信件和笔记本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离开杂誌社,他没有直接回叶家。他知道叶家书房的那台联想 286固然好,但毕竟是叶文斌办公用的,自己通宵占用不合適。他蹬著自行车,径直回到了四通店铺。
这个时间点,店铺已经打烊,只有值班的店员小张还在清点货物。
“哟,小林?这么晚还回来?落东西了?”小张看到林牧,有些意外。
“张哥,我跟王店长说好了,晚上借店里的电脑用用,赶点稿子。”林牧解释道。下午他去总部前,就跟王建国报备过,王建国对此很是支持,直接把仓库里一台用於测试的、配置稍旧但运行稳定的 286电脑分配给了他晚上使用,连钥匙都给了他一把。
“哦,搞创作啊!厉害厉害!”小张竖起大拇指,显然也听说了林牧被借调到《计算机世界》的事,眼神里带著羡慕,“那你忙,需要开水啥的跟我说,我在前面值班室。”
“谢谢张哥。”
林牧打开仓库隔壁的小维修间,打开了那台 286电脑。按下电源键,机器发出“嗡”的启动声,单色显示器的指示灯亮起橙光,然后是代表內存自检的“嘀”声。他耐心地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英文自检信息,听著 5.25英寸软碟机那熟悉的“咔噠”寻道声,足足等了四五分钟,才终於看到了 c:>的提示符。
时间,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漫长而具象。他熟练地键入命令,切换到 wps文字处理系统(店里为了兼容性,也安装了一套老版本)。幽蓝的屏幕上出现编辑界面,光標在左上角闪烁。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作,而是先泡了一杯麦乳精——这是他从叶家带出来的,又从小张那里要了点开水。浓郁的甜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暂时驱散了维修间里那股淡淡的焊锡和塑料混合的气味。
然后,他摊开读者的来信和自己的笔记,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工作。
他的目標很明確:第一篇样稿,必须足够“硬核”,足够“解渴”,能瞬间抓住读者(以及像老张这样的资深编辑)的眼球,同时又要通俗易懂,让具有一定基础的用户能跟著操作。
他选择了几个最具代表性、也最让用户头疼的问题作为切入点:
一、系统启动黑屏/报错的终极排查思路。他从最基本的“non-system disk or disk error”入手,不仅解释这是引导记录问题,更详细列出了从检查 a驱是否有非系统盘、到使用 dos系统盘启动、再到使用 fdisk命令查看分区状態、最后用到 debug工具手动修復主引导记录(mbr)和 dos引导扇区的完整流程。他甚至画出了简单的排查流程图,並强调了操作 debug时的风险与注意事项,这部分內容堪称“屠龙之术”,在这个知识封闭的年代极具衝击力。
二、內存管理与优化技巧。针对电脑越用越慢、运行大程序死机的问题,他详细讲解了 dos下经典的 640k內存壁垒,如何通过 config.sys和 autoexec.bat文件合理配置 himem.sys、emm386.exe等內存管理驱动,如何利用高端內存(umb)来为常规程序腾出更多空间。他还介绍了当时还很少人注意到的“磁碟碎片”概念,並提供了通过备份-格式化-恢復的方式来手动“整理碎片”的笨办法,但確实有效。
三、文件误刪与软盘数据恢復的“土法炼钢”。针对文件突然消失但空间仍被占用的 fat表错误,他详细讲解了 dos下 undelete命令的原理和局限性,並大胆地介绍了使用 pctools或 nortonutilities(nu)这类当时还在普及中的磁碟编辑工具,直接手动修復 fat表和目录项的高级技巧。这部分內容风险极高,他用了大量“警告”、“务必谨慎”、“建议先备份”的字眼,但方法本身无疑为绝望的用户打开了一扇窗。
四、汉字输入与列印疑难杂症。他归纳了 wps列印半边字、汉卡衝突等问题的常见原因,给出了更换列印驱动、调整內存分配顺序等解决方案。
在写作过程中,他刻意避免了使用过於超前的术语,所有的解决方案都严格控制在 1990年已有的软体工具和技术范畴內(debug、pctools、dos基本命令等)。但他的思路是超前的,他將后世系统化、结构化的故障排查思维融入其中,不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教给读者一套“方法论”。
夜深人静,只有机箱风扇的嗡嗡声、键盘略显沉闷的敲击声,以及偶尔隔壁值班室传来的收音机声音——小张在听夜间广播,依稀能听到播放的是当时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这歌声飘进安静的维修间,与屏幕上冰冷的代码和严谨的技术文字形成了奇特的交织,仿佛是两个时代的迴响在此刻重叠。
林牧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思路如泉水般涌出。他写得很细,每一个命令都给出范例,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原理,生怕读者看不懂。麦乳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窗外天色泛起蒙蒙青色,远处传来隱约的鸡鸣,他才终於敲下了最后一个句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眼睛乾涩,肩膀僵硬。他將写好的文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修正了几处笔误,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店里的点阵印表机將稿件列印出来。针头撞击色带发出的“滋滋”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拿著那叠还带著印表机余温、散发著油墨香的稿纸,他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文字,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不是简单的抄袭或回忆,这是他基於超越时代的认知,为这个时代量身打造的知识武器。
第二天,林牧顶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计算机世界》编辑部。他將列印好的稿件和整理好的原始信件、笔记,一起放在了老张的办公桌上。
“张老师,这是我写的《dos实操避坑指南》的第一篇样稿,还有信件和笔记,都还给您。”林牧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清亮。
老张刚刚泡好茶,看到桌上那厚厚一叠列印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牧效率这么高,而且看样子是真的一夜没睡。
“哦?写完了?”老张放下茶杯,拿起那叠稿纸,隨手翻看起来。起初,他的表情还带著惯有的审阅和挑剔,但看著看著,他的眉头渐渐皱起,隨即又舒展开,眼神从隨意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震惊。
稿子里的內容太扎实了!不仅仅是解决了几个具体问题,而是构建了一套从底层原理到实操步骤的完整体系。尤其是关於 debug修復引导区和手动恢復 fat表的部分,连他这个老编辑都看得有些心惊肉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解决某些极端问题的“终极手段”。文字表述上也远超他的预期,既专业严谨,又深入浅出,將复杂的技术问题拆解得明明白白。
这真是一个高中生、一个店铺技术员写出来的东西?老张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尽力维持著平静。他快速瀏览完最后一页,放下稿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以掩饰內心的波动。
“嗯……还行。”老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有点样子。放这儿吧,我有空仔细看看。”
“好的,麻烦张老师了。”林牧看得出老张態度细微的变化,但他没有点破,恭敬地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今天新到的读者来信。
老张看著林牧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叠稿纸,眼神复杂。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看走了眼。这个年轻人,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上午平静地过去。下午两点多,主编老陈开完会回到了编辑部。他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穿著灰色的夹克衫,风风火火的。
“老张,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四通借调来的小伙子,来了吗?怎么样?”陈主编一边脱下外套掛起来,一边问道。
“来了,在那儿呢。”老张用笔指了指林牧的方向,然后把桌上那叠稿纸推了过去,“喏,这是他昨晚通宵赶出来的样稿,您……看看?”
陈主编“哦”了一声,拿起稿纸,先是隨意地靠在办公桌边翻阅。但仅仅几分钟后,他站直了身体,脸上的隨意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他甚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不时还拿起红笔在上面划上几道槓,或者写下几个字的批註。
整个编辑部似乎都感受到了主编气场的变化,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铅字打字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著。
过了足足半个多小时,陈主编才终於放下稿纸,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老张,灼灼地看向正在低头整理信件的林牧,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林牧同志!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