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枪刺入杜凯的咽喉……
    然后，身体仅仅剩下意识，好像还感觉到有什么，在切割自己头颅的时候。
    杜凯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在冤句县城之外。
    他对著流民，举起了刀。
    然后，黄天覆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当时还以为，这就是个傻子！
    现在是什么世道啊？
    这个世道，就是一个吃人肉，饮人血的世道！
    那些流民们，还是人吗？
    当时，杜凯还觉得，黄天覆就是送上来的肥羊！
    他也狠狠地宰了一笔。
    却不想……
    仅仅过去，不到二十天。
    当初的肥羊，就已经变成了猛虎。
    而他反倒成为了猎物！
    深夜。
    天色未亮，夜风微凉。
    葫芦谷中，黄天覆开始让人清理战场的尸体。
    当然，那些鎧甲和头盔，还有战马，都是肯定要收走的。
    这些全部是战利品！
    特別是鎧甲，更是目前黄天覆他们急需的。
    黄天覆让葛从周和尚让去分配，他们自己，还有张归霸都有了战马和鎧甲，然后便是黄天覆从家中带来的二十人，葛从周於尚让的属下里面，再各挑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
    黄天覆他们摇身一变，也终於有了，属於他的第一支装甲骑兵！
    不过，这些鎧甲，暂时只能让大家穿著適应適应。
    不习惯的人，可是不能穿著鎧甲剧烈运动的。
    搞不好，就会產生十分严重的后果！
    “现在起义大业还未成。”
    黄天覆此时吩咐道：“杜凯等人的尸体，也要挖坑埋葬。至於我们自己人的尸首，必须运回去！自古以来，未有创业而不流血牺牲者。今夜，我们牺牲弟兄的鲜血，便是我等未来反唐起事的见证，我们要告诉他们和你们，还要告诉所有人……黄天覆不会负他们，更不负你们！现在，杜凯已死，冤句县兵马並不足惧。回去的路上，也不必遮掩，告知所有的庄户，通知死去弟兄的家人们，一起到营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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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天覆这是要做什么？
    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杜凯已死。
    冤句县里面，就剩下了一个刘爽。
    军务都是杜凯在主持的。
    所以杜凯死后，这些士兵们群龙无首。
    就剩下一个县令……
    黄天覆知道，在冤句县起义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要先振臂一呼，把县城外那些庄子的人都聚集起来。
    毕竟，冤句县內，现在还有两百多骑兵，以及一些从濮州败退下来的士兵。
    所以黄天覆现在需要的是人头，是人数！
    整个冤句县，人口不过数万。
    其中，一半散落在县城这些庄子之上。
    所以聚集上万人不难。
    只不过，没有那么多的青壮罢了。
    黄家庄子上，仅有的几辆推车，全部用来推尸体。
    另外，一些负伤的义军士兵们，则有人搀扶或者抬著。
    黄天覆知道。
    这个时候，虽然刚刚贏得了大战。
    可是，这些曾经只会种田的庄稼汉子们，肯定还心有余悸。
    特別是那些伤兵们。
    他们的內心，这个时候更加脆弱。
    生怕，他们会因为负伤而逃避。
    甚至那些伤到了手臂或者大腿，今后行走都有问题，要么是手臂无法再拿起兵器的，都在崩溃大哭。
    就在这个时候，黄天覆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少东家！”
    眾人呼喊著。
    一名受伤的汉子，浑身都发抖，他的大腿上被捅了一个血窟窿。
    可是，当黄天覆要来查看的时候，他却藏著不敢让黄天覆看，还哭著说道：“我还能杀敌的，我还有用的……”
    是啊！
    在这样一个人命比草芥还要贱的时代。
    若是没用了的人，是会被隨意丟弃的！
    可是，黄天覆的手，覆盖在了他的头颅上。
    这个时代，人连活命都是问题。
    自然，卫生条件也差。
    黄天覆能够感觉到，他的头髮上很脏。
    不过。
    黄天覆没有嫌弃，而是安抚地说道：“放心，这一战你们每个人都是有功之人……哪怕，你们被伤了腿脚或者双手，无法负重、行走，但是只要你们还活著，就能继续为义军做出贡献，不是吗？我黄天覆，不会放弃你们这种，为我拼死拼杀的弟兄。所以，你们完全无须担心。就算是你们治疗之后，终生残了，黄家也会养著你们一辈子，这是我黄天覆，给你们的承诺！”
    最后，他的声音很大。
    顿时，义军之中，嚎啕大哭的声音响起了一片。
    而那些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全部默然。
    突然间……
    大家齐齐转头，对著黄天覆拜倒下去。
    “少东家啊！”
    “……”
    这一刻，葫芦谷中迴荡起了眾人哭泣的声音。
    大家仿佛，都在儘量宣泄內心之中的悲愤。
    还有，那被压抑了许久，需要爆发出来的情感！
    今夜，其实他们贏了。
    是大胜！
    虽然，义军也死了三十多人，重伤二十多人，还有几乎每个人多少都有些轻伤。
    但是他们依旧，全歼了杜凯和他的五十精锐骑兵。
    確实是大胜，只不过没有完胜罢了。
    可是他们曾经，只是一些庄稼汉子啊！
    这辈子都没杀过人的。
    他们本来，应该是太平盛世上中只管劳作的平凡人。
    可是现在，却被逼得拿起了武器！
    去杀人，或者被杀！
    能不恐惧吗？
    可是……
    黄天覆知道。
    今夜之后，这些曾经的庄稼汉子们，都將蜕变！
    他並没有制止大家哭泣。
    此情此景，黄天覆望著血跡尚未乾涸的葫芦谷，他高声念了起来：“颯颯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一处开。”
    末了。
    黄天覆少年但是高挑挺拔的身姿转了过来，迎著眾人的目光喊道：“这是曾经，家父在少年时写的一首诗。或许你们不懂，但诗句中的意思，便是要让你们这些在寒风中的菊，也能够享受到春天的温暖……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春天暖和的春风，是需要我们自己去爭取来的！就从今天，就从现在这一刻起，你们都给我站起来，必须给我站直了！然后，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就该正式起事了！
    不过，要反唐怎么能少了黄巢呢？
    因此，黄天覆將他以这样的方式带上来。
    再说了，相比於自己这个少东家……黄天覆很清楚，这些人能够跟著自己，更多还是因为黄巢这个大东家。
    黄巢对待他们，是真的不薄！
    而黄天覆自己的影响力，也不是一天就能达成的。
    该用黄巢名头的时候，为什么不用呢？
    於是，尚让率先喊了起来：“打进冤句城，杀死那些曾经踩在我们头上傢伙，分了他们的財產，平了粮仓和土地……我们要跟著少东家，打出一片我们的天地！”
    “杀进去！”
    这一刻，就连那些受伤的汉子们，都擦乾了泪水。
    杀进去！
    大家，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標！
    “出发！”
    隨著黄天覆一声令下。
    义军此刻，有人推车，有人抬著伤员。
    还有人则是提著，杜凯等人的头颅！
    那些血淋淋的头颅，在这个时代却似乎稀鬆平常，没有人会害怕和恐惧。
    因为……
    长久以来，面对朝廷、权贵以及节度使他们的三重剥削，这些底层人都已经內心麻木了。
    他们根本不会恐惧！
    所以一路上，经过的许多庄子，在听到了义军们的口號之后，不少人也拿起了锄头和钉耙，直接跟著义军的队伍……
    队伍，越来越壮大了。
    一开始，还只是一些尚有气力和热血的年轻人加入进来。
    但是，隨著天色越来越亮，黄天覆他们的口號也越来越响亮：天补平均、平仓分钱！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进来……
    等到了黄家庄子后山里面的营地。
    在这里，黄天覆早已经让王贤兄妹，分发了一些粗纱白布。
    他率先將粗纱白布，披在了头上。
    入眼处，是做些战死的那些义军，家人们伏在尸体上大哭。
    周边，则是围满了观望的人们。
    他们身上，衣服全部都是破烂的，补丁一个接著一个。
    张三郎则是带著黄家庄的人，手里奉著一些粮食、肉，直接走过来分发给了那些战死者的家属，黄天覆还吩咐他，每个人的家属都给了一緡钱。
    然后，便是葬礼！
    “让兄弟们，风光下葬。”
    黄天覆此刻，声音也有些哽咽。
    其实，他是早有心理准备了。
    自己遭遇不公，之后穿越。
    他也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极难的世道之中。
    可是……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世道居然这么难！
    就像是，一个浑身都长满了毒疮的人，哪怕世界上再高明的大夫，想要治疗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那就毁灭吧！
    黄天覆带头，为战死的兄弟们戴孝。
    这一幕，更是感染了所有人。
    於是，不少庄子上的人，有一开始跟来的，也有闻讯赶来的，在得知黄天覆他们已经成功杀掉了冤句县的『屠刀』杜凯之后，大家纷纷开始响应要加入进来。
    送葬的队伍，很快就超过了千人，甚至是数千人。
    而黄天覆也不差事。
    吩咐张三郎，宰杀庄子里所有的牲畜……这些东西，本来就都是黄家分给他们的，况且黄天覆也不差事，每一头猪羊全部都给钱。
    而黄家的粮仓，黄天覆率先就直接给开了。
    大家连吃带拿。
    瞬间分了个乾净！
    这就是態度！
    黄天覆告诉他们：“这些粮食，只能让你们饱餐一顿。可是，冤句县城里面，还有著能够让你至少一年都不用愁的定量！现在，你们只要跟著我，杀进县城，也不用你们动手，我保证你们就能分到！”
    此时黄天覆很清楚。
    现在的他，在这些人心中已经具备一定的民望了。
    他知道自己的呼喊必须有力量。
    而且他也必须身先士卒。
    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家更加的相信他。
    再加上，唐庭这个时候，已经烂透了，没救了！
    黄家在当地，又具有这样的声望。
    所以，响应他的人很多……
    上午的时候，大家全部吃饱喝足。
    让受伤的士兵，留在庄子里面被赤脚郎中照料著。
    黄天覆开始带著大队伍，往冤句县城去了。
    再一次，踏在了管道之上。
    黄天覆很清楚。
    那座曾经高不可攀的城池，马上就要属於他了。
    离开时，荆棘满途。
    路有冻死骨。
    而现在振臂一呼……
    才发现，这是一条通往王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