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次来到旧城区,这里依旧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骯脏腐败。
他们的目標是位於旧城区深处的“铁鉤”回收站,但通往那里的必经之路上,一处临时设立的隔离点横亘在眼前。
那是一座废弃的纺织工厂,锈跡斑斑的铁丝网將其草草圈起,几名穿著简陋防护服、手持警棍的警卫肃穆地守在门口。工厂內部,昔日机器的轰鸣早已被绝望的呻吟与压抑的咳嗽声所取代。
他们从隔离点的侧边路过,在行走时扭过头默默地观察著铁丝网后的景象。
上百人挤在那片原本用来放置纺织机械的空间里,地上铺著脏兮兮的稻草和破布。人们或坐或躺,目光呆滯地望著头顶那些破损的天花板。
工厂中央,几个大木桶里烧著热水,蒸汽升腾。两名工作人员正在往木桶里加柴火,旁边排著长长的队伍——那些是等待领取热水的病患。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大声喊道,声音里带著疲惫和焦虑,“热水够的,大家都有份!”
队伍混乱不堪,有人试图插队,有人因为等得太久而开始焦躁不安。一名瘦弱的中年妇女好不容易排到前面,却被一个魁梧的壮汉一把推开。
“滚开!老子先来的!”壮汉粗暴地吼道,一把夺过工作人员手中的水桶。
“先生!请您排队!”工作人员试图拦住他,“每个人都要排队,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壮汉反手就是一推,差点把工作人员推倒。
“住手!”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著一根警棍,脸色严肃,“再闹事,今天就別想拿任何补给了!”
壮汉看了看警棍,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其他工作人员,最终还是咬著牙退了回去。但他没有归还水桶,而是端著水快步走向角落。
这边的矛盾刚解决,分发点那边又传来了爭吵声。
“凭什么他能拿两份麵包?!”一名年轻人指著前面刚领完食物的人大声质问,“我们都只有一份!”
“他家里有三个孩子,都病了!”负责分发食物的工作人员解释道,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无奈,“我们会根据家庭情况调整分配,这是市政厅的规定!”
“狗屁规定!”年轻人的声音更大了,“我看你就是偏心!你们这些市政厅的人,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穷人!”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附和著年轻人,有人则在劝说。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
“够了!”那名拿著警棍的高大工作人员再次走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著自己的怒火,“听著,我知道这里的条件很差,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是,我们已经在尽力了!”
他指了指工厂外面:“你们知道市政厅给我们拨了多少物资吗?这些麵包、热水、药品,都是我们从其他地方挤出来的!我们也想给每个人更多,但是我们没有!”
年轻人被这一番话震住了,声音小了下去:“可是……可是我们也要活啊……”
“我明白。”工作人员的语气软了下来,“所以请相信我们,我们会儘量保证公平。如果你家里也有特殊情况,可以登记,我们会考虑的。但是,请不要在这里闹事,好吗?”
年轻人沉默了,最终低下头,重新回到队伍里。
工作人员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继续分发食物。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类似的衝突这几天在隔离点想必已经发生了不少,未来也一定会接连不断。物资的短缺、空间的拥挤、疾病的恐惧,这一切都在考验著人们的理智。
儘管在工作人员的努力维持下,局面还没有完全失控,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些压抑的东西隨时都有可能爆发。
工厂的一角,可以看到一个用白布围起来的临时医疗区。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在给一名病患检查身体,旁边的助手在记录著什么。医疗区外面也排著长队,但这里的秩序相对好一些——疾病和死亡的威胁让人们变得更加安静。
诺伯特看著这一切,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走快一点吧。”亚瑟的声音將另外两人从观察中拉回现实,“我们还是別在这里逗留太久。”
三人沿著工厂外围的围墙继续前行。诺伯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充满压抑和绝望的建筑,脸上的表情异常沉重。
“永恆在上……”他低声说著,“这些可怜的人……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们拐进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远离了隔离点的喧囂。查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诺伯特。
“那里面没有专业的医生?”他问道,“我看到有医疗区,但就一个医生,这怎么够?”
诺伯特嘆了口气:“是有医生的,但也就那么一两个。而且说实话,医生在那里也没什么用——腐烙病目前根本治不好。否则这些人早就被送去医院了,而不是被隔离在这里。”
“那医生在那里做什么?稳定人心?”
“没错。”诺伯特苦笑著肯定,“给他们检查身体,记录病情,承诺会尽力治好他们。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完全放弃,还有希望。这种心理安慰,有时候比药物更重要。”
“所以说到底那些傢伙还是在等死,对吗?”查尔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们必须儘快解决那些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重生之门的每一个人,都该被钉上火刑柱!只有让这场瘟疫结束,那些人才能脱离苦海,恢復正常的生活。”
查尔闻言转身看向诺伯特:“就算我们把重生之门连根拔起,你觉得那些人的生活就能恢復正常吗?”
“什么意思?”
“你看到那些人了吧?”亚瑟眯起眼睛,替查尔回答道:
“查尔的意思是,他们中的大多数,本来也没有什么『正常』的生活。离开了工厂,他们还是会住在棚户区,还是会为了一块麵包爭吵,还是会看著自己的孩子挨饿。干著最脏最累的活,拿著刚好不会饿死的工钱。”
“不管在隔离点里还是外面,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在吊著一口气罢了。”
“那你们是说,我们现在应该什么都不用做?”诺伯特皱起眉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查尔摇了摇头,“只是……你需要明白一件事。这些人的苦难,不是『重生之门』造成的。『重生之门』只是利用了这些苦难,把它变成了更大的灾难。”
亚瑟若有所思地说:“就像往一堆乾柴上浇油。柴火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邪教让它烧得更旺了。”
“所以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诺伯特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困惑,“如果我们改变不了什么,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吗?”
查尔在小时候,也天真的以为过,只要把坏人全部弄死,世界就和平了。
但事实上,查尔见过了不少的“坏人”——黑帮老大、人口贩子、毒梟、邪教头目的倒台。
但世界从来没有因此变好过。一个黑帮老大倒下了,就会有三个新的老大站起来;一个毒梟被干掉了,就会有十个新的毒梟填补空缺。
因为问题从来不在於“坏人”,而在於这个製造“坏人”的系统,这个该死的世界。
只要贫穷、绝望、不公还在,就永远不会缺少愿意作恶的人。
但是……
“意义啊……”查尔低声说道,似乎是在回答诺伯特,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想起了他一个老朋友说过的话:“这个世界很操蛋,一直都很操蛋,以后也会继续操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偶尔帮帮那些值得帮的人,然后儘可能地活下去。”
“解决『重生之门』,”查尔终於开口了,“至少能让那些人不用变成怪物,不用被关在那个该死的工厂里等死。”
他看向诺伯特:
“你说得对,至少他们能恢復自由——哪怕这自由只是从一个笼子挪到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笼子,但至少,他们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活,选择在哪里受苦,选择为什么而挣扎。”
“而且我们还能为已死的人报仇。”
“我们所做的一切,总是会有意义的。”
亚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查尔一眼。这不像是查尔会说的话——这个总是冷漠、理智佣兵,突然说出了这么……奇怪的话。
诺伯特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芒:“是的。”他握紧拳头,“无论如何,至少可以让那些製造痛苦的人付出代价!”
三人继续前行,谁也没有再说话,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他们还有任务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