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晶莹药液在粗陶碗里荡漾,诸青少年从侍卫手上领了一碗,便各自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白昭武端起粗陶碗,將洁白药液一饮而尽。粗陶碗上还有些药液的掛壁,周遭有些少年唯恐饮用过少,举著粗陶碗恨不得將它舔个乾净。
药液入口微酸,隨后便是一股难以言明的灼热。
白昭文胸有成竹,服下药液后,便闭目按照徐先生曾在学堂上讲过的五心朝天法盘坐。
鹿延鹏偷偷望了一眼上首的叶佳善,扯开些前襟,將袖子挽起,在白昭武身后低声道:
“昭武,你喝这药液是啥感觉,我咋觉得热的慌哩?”
白昭武紧蹙眉,点了点头。
“热……”
身中那一股极灼热的气在体內奔走乱窜,整个臟腑似乎都被熔穿,化作一个极炎热的火炉。
白昭武从唇中挤出这一个字来,几乎已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堂上叶佳善双手插袖,面带笑意,袖中的银票和田契摩擦过粗大的手指,便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快乐。
叶佳善轻咳一声,道:“不得喧譁!”
似乎觉得这句话语气太过严厉,叶佳善又补上一句,道:
“仙缘难得,若是觉得支撑不住,便再稍稍坚持片刻,说不得便有灵窍浮现。”
白稼轩坐在堂上右手首座上,闭目端坐,仿佛一尊铁铸的雕像。
鹿梓霖望著场中自家的面上赤红的孩子,不由得焦急万分,只是看到依旧忙碌著不曾有异的徐先生,便也安下心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徐先生明明有修行的资质,而今却实打实是一个凡人,但毕竟当年也是州城道院里的学生。
……
今日秋晴,天高气爽。
天井上抬头望去的那一片孤零零的云才初过后山,神位前的檀香第一炷已成蜷缩盘旋的灰烬。
堂下已有十数名年岁稍长的青年,身上衣裳被汗水打的全湿。
叶佳善閒极无聊,目光从檐角上歇脚的不知名鸟儿身上收回,瞥过一眼这些摇摇欲坠东歪西倒的青年,摇了摇头。
修行从来都不是什么康庄大道。
世间生人,庸庸碌碌不知几何,有修行根骨的人本就是不过数十人中之一。
昊天还算的上公允,隨你是王侯將相钟鸣鼎食之家,还是小门小户农人渔夫,九个灵窍究竟如何开,全是一笔糊涂烂帐。
凡夫俗子生下的孩子七窍玲瓏,玉池凝丹生下的孩子一窍不通,实在是人间常事。
叶佳善目光再经过堂下诸人,不由得多了一丝怜悯之意。出了娘胎之后……这人间的诸般情事可就比稀里糊涂的天道差的太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生在乡野里的农户,只有如今日一般富户捨命出血,奉上五十两银钱,到州城道院请教习前来饮下这一碗引元汤。
只要富户不肯请教习来,错过了这十三岁时的元初周天,便荒废了一层资质。
若再任由身躯自行运转一周天,再想探出灵窍的靡费,就是连他算起来也不由得心头肉疼。
城中的子弟,却只要七两银……虽说昂贵,也算是贫人全部身家,可到底咬牙还是有送子女检验资质的机会,不至错过最佳修行时刻。
至於那些修行界中的巨擘,朝廷的王府皇族,宗门的长老宗主,巨族的家主族长。
便是当真生下个只开了四窍的混帐不肖子,也还能到南天盛境去求一枚通天丸……又哪里来的公平可言?
……
叶佳善看著倒下的青年,无聊挥一挥手,身旁的侍卫已是会意。
两名侍卫拎起虚脱的青年,一前一后,行到宗祠门前,高声道:
“让开!滚水来了!”
眾人慌忙避开。
两名侍卫臂膊一用力,两条金钱尾微颤,面色苍白已是虚脱昏厥的青年便如同瘫软的烂泥被拋在地上。
两名侍卫哈哈笑几声,便进去再抬出一个青年。
候在一旁的父母慌忙抱起孩子,將事先徐先生提醒预备好的凉水端来,给孩子饮下。
……
白稼轩点上的第二轮香已烧了一半。
庭院里的白鹿二族子弟,也只剩下了一半不到。
唇上生出青色细须的青年大多都已被厌烦了的侍卫向门外一甩了事。
大多唯有十三岁左右与以下的少年们还在坚持。
白稼轩自起身续香,向祖宗磕头,默默祷祝告了一番后,便又恢復了铁一般的姿態,挺著腰杆,坐在太师椅上。
鹿梓霖却再坐不住,起身施了一礼,再也看不得自家孩子痛苦模样,到后头去寻徐先生搭话。
徐先生正提笔记著每户人家子弟的姓名与在这引元汤下坚持的时刻。
鹿梓霖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提起那五十两银子来。
“徐先生……这五十两的银子,当时你说是不必拿的,我才同意请……”
徐先生手上书字不停,烦躁不堪,道:
“那你待如何?你现下去外头將延鹏领走,把这药汤吐出来,我便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回五十两银子来!”
鹿梓霖訕訕道:“倒不是向徐先生您要银子哩,就是我家延鹏,到底有莫仙缘嘛……”
徐先生搁笔,换了一张誊名纸,指了指堂前的白稼轩,道:
“你看人家稼轩,遇事有静气。这样教出来的孩子,遇事才不著忙,能成大事。”
“本来五分能成的事,著急忙慌便只有三分能成,静心下来便成了七分。”
徐先生又提笔,笔下字跡挺拔。
“这引元汤已喝了,银子也缴了,你还著什么忙?”
“延鹏有修行的资质,明日要过日子。难道延鹏没修行的资质,你白花了这五十两银子,明日就不过日子了?”
“明日还不是一般的日升日落,明年还不是一般的种麦收麦?”
鹿梓霖慌乱神色渐平了。徐先生不知想起什么,唏嘘嘆了一声,搁下笔看著眼前的白纸,意味深长嘆道:
“修行……未必是福气哩。”
外头小吏进来,不耐烦道:“成了一个,快记下罢。”
徐先生惊喜问道:“成了?”
小吏隨意頷首道:“成了。”
鹿梓霖颤巍巍上前,扯住小吏的袖子问道:“劳烦……这外头成了的,是姓鹿还是姓白?”
徐先生已是索性扯了一张洒金红笺,快步到了前堂。
小吏轻咳了两声,鹿梓霖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封红包来,道:
“笑纳,笑纳……”
小吏不著痕跡將红包收下,道:“外头那冷冰冰的你们白族长辨认了,说是姓鹿的子弟。”
鹿梓霖激动的几乎躥起来,握著小吏的手扯了一扯,隨即收回手来,伸手理了理鬢角,清了清嗓子,踱出了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