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馥欲言又止。
静静看他。
陆笑麟低著头,唇边是不明显的笑,脸颊还有一层浅浅的粉,夜色掩盖了,林馥到现在才看清——他並不关心林屹寒好不好教,只是用儿子当话题,想跟她多说两句。
林馥意识到,她积累了四年的委屈,他就承受了四年鰥夫之痛。
陆笑麟的痛苦,也许远在林馥的痛苦之上。
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她靠近他一分,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阿麟,夜深了,去睡吧。”
陆笑麟眸光晃动,用近乎乞求的眼神无措地看著她,“我不是说小寒的坏话,也没想惹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
林馥说喝酒伤肝,该睡了。
他收回目光,宽韧的肩微微一僵,然后下垂,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受到他的失魂落魄。
林馥回到房间。
回过头,窗前的人影已然消失。
明明是她叫他去休息,可人真不见了,心又空落落的。
林馥回到床上。
林屹寒钻进怀里,哼唧了一会儿。
她睡不著,儿子睡得也不踏实。
林馥轻拍林屹寒后背,一下一下,母子依偎睡去。
翌日。
林馥睡醒,儿子不见了。
听到屋里起身的动静,佣人敲门进来,送上早饭。林馥嘴里没味,胃口也不好,只喝了一点白粥,吃了几块醃橄欖。
外面天阴,飘著丝状的雨。
空气闷闷的,发粘。
林馥瞧著院內的石榴树发呆,树掛果了,数量真不少,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胭脂红,叶子又是肥绿的。
等到十月就能採收了吧。
可惜她和孩子应该待不到十月。
“妈咪——”
林屹寒抱著一颗包浆石球,跌跌撞撞跑进来。
林馥露出一丝苦笑。
果然是上樑不正下樑歪,这个球陆笑麟也掏过。
“快看,我从狮子嘴里掏出来的!”
“真厉害。”林馥夸夸儿子,又说:“石狮肯定到处找它的球呢,玩够了记得还回去。”
林屹寒嘖了一声,“哄小孩呢,石狮怎么会动?”
林馥点他鼻子。
行。
这个理性思维,一点艺术细菌也没有,看来不仅是字写不好,以后肯定也做不成文学家。
林屹寒推著石球在屋里滚。
玩著玩著,又坐在门边研究浮雕。
保姆抱起来,他又坐回去。
保姆再抱,他换个地方继续坐。
林馥说:“地上凉,你小心著凉流鼻涕。”
“哦。”
男孩应了,但还是不起来。
林馥和保姆只能无奈地看著小祖宗。
林屹寒沉迷进去就这样,隨你怎么摆弄,他自然有办法还原。
陆笑麟迈步进来,一把將人抱起。
林屹寒伸手推搡。
挨了儿子两掌,陆笑麟直接把人抱到高脚木柜上坐著。
“放我下来。”
太高了。
他下不去。
陆笑麟说:“你叫我放我就放?你谁啊。”
林屹寒说:“我没让你把我放上来,你又是谁,干嘛对別人家的小孩动手动脚?”
“我不是谁。”陆笑麟淡淡一笑,“我只是听你妈的话。”
……
……
……
“你妈让你別坐地上,你不听,只有我来听了。”
陆笑麟一番话,同时宕机三个人。
“嗯?”林屹寒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充满疑惑,“你为什么要听我妈的话?”
“你管不著。”
“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你没有儿子还没有妈吗?听你妈的话去,我不允许你听我妈的话!”
“你管不著。”
陆笑麟还是这句话,“我就要听你妈的话,我还要比你乖。”
林屹寒彻底宕机。
眼神都变清澈了,或者说,既有的世界观遭受到严重衝击。
不怪他。
他才三岁,哪里接触过比自己还“混帐”的人。
林馥默默吸气,这种肝疼胃疼但又有点想笑的感觉,终究还是来了,因为是父子局,人数加倍,比她以前单独跟陆笑麟掰扯还要好笑。
保姆捏捏手,显得很侷促。
她无法理解这种仙人对话,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
林馥让保姆先出去。
“妈咪——”林屹寒伸出手,夹住声音,“抱抱——”
林馥嗯了一声。
端起碗继续喝粥,莫名其妙胃口变好了。
“妈咪!”
林屹寒不可置信地看著林馥。
他妈从来没有无视过他!
陆笑麟抱著手在旁边笑,“你不听你妈的话,你妈也不听你的话。”
“你妈才不听你的话!”
林屹寒一怒之下,从柜子跳下来。
林馥僵住。
陆笑麟稳稳拎住,把孩子放到更高的柜子。
林屹寒咬牙继续跳。
如此反覆。
最后倔强的孩子终於坐到了房屋的最高处——雕花房梁,跟樑上摆放的戒尺大眼瞪小眼。
陆笑麟从椅子上跳下来。
拍了拍手。
林馥心里担忧,但从始至终没有看儿子,她知道这是陆笑麟在尽父亲的责任。
她要是插手,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虽然不想承认,但讲理的儿子其实也有讲不通的时候。
林屹寒坐在距离地面几米高的地方,胆子再大,也有点发怵。
陆笑麟说:“你跳吧,这次我不会接了。”
“你!”
林屹寒振振有词,“这是虐待儿童,我要报警抓你。”
陆笑麟哦了一声。
这声“哦”就跟林屹寒刚刚敷衍林馥的那声一模一样。
“以后听不听你妈的话?”
“轮不到你管。”
“那你继续坐著。”
“你叫我坐我就坐?”
“哦,那你跳。”
“你叫我跳我就跳?”
父子的仙人对话升级了。
林馥没敢看儿子,而是看向陆笑麟,陆笑麟用余光瞟她,扬了扬眉。
林屹寒东张西望。
发现房梁尽头有扇气窗,能看到外面的屋檐。他手脚並用爬过去,陆笑麟在地面跟他走,男孩打开窗户,顺利爬到屋外,陆笑麟也走到屋外。
林屹寒趴在屋檐,观察一会儿,顺著屋檐跳到围墙,再顺著围墙跳到稍矮的花台,最后平稳落地。
啪啪。
陆笑麟鼓掌。
林屹寒擦了擦脏兮兮的小手,趾高气昂从男人身边走过,进了屋,双眼闪亮,直奔林馥跑去。
“妈咪,妈咪,看到没,宝宝是不是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