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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艇会
    对面少年却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你!”
    黑面少年作势就要起来,疤脸老者赶紧將他拉住。
    “十八,既是苏氏行的人,他的下场显然好不到哪去,你大佬说过,在海上由得我等,但既然来到了府城一切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切莫多事”
    他小声说道,声音低到只有黑面少年一人听到,但后者显然一向跋扈惯了,哪里理会这个,挣开老者兀自站了起来。
    对面那少年见状也不示弱,也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眼看一场牢狱中的打斗就要上演,眾人显然都来了精神,有的人还唤醒了熟睡的人以便让其一起一睹好戏。
    “嗯?!”
    就在此时,坐在房间正中正在闭目养神的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很显然,他对於那两人弄出来动静打扰了他养神的举动十分恼火,重重地哼了一声。
    只见其约莫二十四五岁,留著络腮鬍子,身材高大健硕,穿著粗布麻衣,蹬著一双草鞋,他的上衣敞开著,露出了里面虬结有力的肌肉,那上面同样有好几道伤疤若隱若现。
    原本他与另外一个少年背靠背小憩著,此时那少年听到动静也睁开了眼睛。
    只见其同样十五六岁模样,若说先前那两名少年虽然面带稚气但已经长成,但这长成不过是时下广州府寻常成年汉子模样,按照后世的说法,也就一米六左右,不过比寻常汉子健壮一些罢了。
    但这少年站起来后顿时嚇了眾人一跳。
    只见其身形高大健硕,比寻常汉子至少高出三寸,他瞥了瞥那两人,冷哼道:“哪里来的衰人,竟敢打扰我爷俩的清梦!”
    这两人进来后没有倚墙而坐,而是大大咧咧端坐在中央,还让周围的人避之不迭,除了身形异於常人,浑身散发出来的凶悍之气显然也影响到了他们,饶是疤脸那一堆人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也只能暂避一二。
    此时那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他俩人显然是最早进来的,且一直或臥或坐,其他人从未见其站起来,此时一见顿时一个个都惊骇不已。
    方才那少年的身形已经异於常人了(一米七),但此人还在他之上,按照后世的说法,肯定超过了一米八,在此时的广州显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除了身形,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剽悍之气更是让人观之颤慄,但那疤脸老者却没有看重这个,而是盯上了他脚上的草鞋!
    此时广州百姓穿草鞋者寻常见,他何以对一双草鞋情有独钟?
    半晌,老者眼中终於显出了一丝惧色。
    那草鞋乍一看是一双普通草鞋,但却是一双簇新的草鞋!光是簇新也没什么,只见一只草鞋上还缠著一根红丝带!
    光是红丝带也没什么,来到广州討生活的人不知凡几,家里人为防其遇险也有不少通过红绳、红带子为其祈福的,但此人的红丝带却不同寻常!
    那丝带编成了三个小环!
    老者赶紧將自己的辫子从头上放下来,然后將辫梢在中指上绕了三圈,那汉子一见也严肃了起来。
    “哥子可是三六而来?”
    老者恭恭敬敬问了一句话,年轻汉子闻言也是一惊。
    “小弟乃五本之下的草木,对了,对面可是四七哥?”
    老者面色微赧,他摆摆手,“不敢当,老夫不过是四九弟”
    明明老者岁数大得多,此时却自称“弟”,一眾人顿时诧异不已,但刚才那两个少年听了却都怔住了。
    他们看向年轻汉子的目光显然有些复杂,那里面既有不解也有敬畏。
    年轻汉子听了却是安之若素,並没有因为自己年纪轻就不敢当“哥”。
    “原来是四九弟,等等”
    他目光闪烁,止住了身边少年的蠢蠢欲动。
    “何处起风云?”
    老者心里一动,赶紧答道:“明月照沟渠,清污浊浪打翻舟”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这才放鬆下来,还都笑了起来。
    老者带著黑面少年来到年轻汉子身边,加上年轻汉子身边那少年,四人顿时小声交谈起来,声音极低,周围的人想听也不得闻。
    不过刚才苏氏铁行那少年却是耳目极佳,隱隱约约听到了什么“罗亚旺、林凤祥、张十五”字样,这些人他自然不认得,不过后来传出的一词却是让他耸然一惊。
    “艇会”
    少年顿时乖乖地蹲到了墙角。
    “难怪,那年轻汉子应该叫罗亚旺,原来是佛山艇会的人,还是艇会的草鞋,而那一老一少多半是在伶仃洋上討生活的海盗,不知怎地误入珠江口被官府捉了来”
    “罗亚旺身边的少年叫林凤祥,却是罗亚旺的弟子”
    “草鞋,那可是艇会的骨干,我跟那老头一样,不过是刚刚加入三六会而已,懂得切口还不多,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到明日师傅前来搭救就是”
    正想著,那汉子却对著他喊了一句。
    “靚仔,你过来”
    少年闻言一惊。
    “我的身份被他识破了?”
    赶紧走了过来,然后跪坐在他面前。
    汉子瞅著他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陈大师的弟子?”
    少年心中一凛,但一剎那就意识到了。
    “哎呀,我怎地忘了师傅的叮嘱?在外人面前切莫露出了本门功夫的起手式,实在不行就以寻常洪拳起手式相见就是,此人果然厉害,一下就瞧出了我的师承”
    “他既然是草鞋那就一切无妨了”
    便道:“正是,四九拜见草......”
    话到嘴边赶紧打住了。
    “拜见四七哥”
    年轻汉子笑了笑,又回头看了看,此时刚才看热闹的人眾或者因为听不到他们讲话,或者见几方都不是好惹的人物,都先后睡下了,这才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何事?”
    少年老老实实答道:“四九弟叫陈开,鹤山人,在佛山当学徒,一个月前刚刚拜在陈大师门下,师傅的洪顺堂之名似乎触了官府逆鳞,没几日武馆就被查封了,师傅便以区氏行总教习的名义继续教授学徒”
    “但我却被师傅留在原地守门,原本也是无事,前几日不知怎地区氏行的僱工会与苏氏行的僱工会打了起来,我是苏氏会的,被叫去械斗,衙役见了便不问青红皂白抓了过来”
    罗亚旺却没接话,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才摇摇头。
    “你想简单了,最近官府似乎盯上了广州会党,而新广州將军也有半年未到,衙役们便大起了胆子,管你是区氏会还是苏氏会,將他们认为的会党全部抓了起来,不瞒你等,我二人就是这样被抓起来的”
    “当然了,他们並无真凭实据,无非是借著抓会党的名义讹一笔钱財罢了”
    又看向老者,“徐大哥,难道你等也是如此?”
    老者摇摇头,“我等倒不是如此,您是知道的,如今广州市面贸易若是走正途除非大行商,余者在层层压榨之下很难挣钱,除非......”
    他停了下来,也看了看周围,此时周围的鼾声已经此起彼伏了,不过他依旧不敢大意。
    “除非走私,特別是走私福寿膏,不瞒罗兄,如今在伶仃洋周围群岛的西洋船有几十艘,除了少数几艘英吉利、花旗国的,余者皆是来自印度的帕西人散商”
    “其中一人表面上打著英吉利的旗號,实际上是缠头帕西人,拜火教的,他倒不是想做福寿膏生意,而是想通过我等弄一些茶叶和丝绸,出的价格也不错,我家大佬听过后便动心了,让我等前来探探风头”
    “若还是前几年,只要到了晚上,我等快艇可在珠江上穿梭无虞,却不知虎门的水师提督换了人,来了一个叫关天培的江苏人,昼夜不停地在珠江面上巡逻,顿时將我的船只截住了”
    “我等自然没有透露本身,只说是本地疍民,出海后回来晚了,但那姓关的没有理会,直接將我等交给了南海县衙的捕头”
    罗亚旺点点头。
    “都是会中兄弟,既然被我碰见了,若是明日县尊提审,你就说是我的人,佛山艇会此类事乾的也不少,且將广州、佛山一带都打通了,无非是多使银钱罢了”
    老者大喜,正想说些感激的话,突然想到一事。
    “他是佛山艇会的草鞋,而佛山艇会就是天地会佛山分舵,而草鞋是会中负责上传下达的关键人物,整个广州府地界什么人没有见过,怎也被抓了起来?”
    他想事的时候习惯性皱起了眉头,罗亚旺会意,苦笑道:“不瞒老哥,此中缘由略猜猜就知道了”
    老者是广东沿海积年老匪,虽然刚刚加入天地会,但对天地会里面的弯弯绕绕並不陌生,听了顿时明了。
    “广州艇会?”
    “不错,兄弟我一向嫉恶如仇,很是看不惯广州艇会舵主那宝贝儿子”
    “船火儿?”
    老者顿时想起来一人。
    原来广州艇会几乎垄断了珠江水系除了佛山一带的船帮和力夫行、武行,为首者叫张元,实际上就是天地会广州分舵舵主,他倒没什么,但其独子张嘉详绰號船火儿者却是囂张跋扈惯了,欺男霸女更是不在话下。
    他虽然才十七八岁,但最喜煽风点火以便自己上下其手,其绰號“船火儿”就是这么来的,更是贪色如命,被他祸害的良家女子不计其数,广州码头每日失踪的年轻女子几乎有一半都是他犯下的。
    不久前,天地会广东总舵主死了,佛山分舵、广州分舵为了爭夺此位打得不可开交,张嘉详又瞧上了罗亚旺的一名手下。
    那人是一个女子,罗亚旺实际上是佛山艇会草鞋的头目,普通草鞋都称呼他为“铁板”,只有铁板的草鞋上有红丝带,此女叫苏三娘,颇有姿色,按照天地会的规矩,佛山、广州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张嘉详却不管这么多。
    一日,他见到苏三娘后便暗中命人將其截住了,正要不顾帮会体面肆意淫辱时恰好被罗亚旺撞见了,罗亚旺大怒,当眾將其教训了一番,罗亚旺在广州府很有名头,连其父张元也不敢怠慢,张嘉详只得將苏三娘放了。
    但自那后便將罗亚旺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