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族地西北角,一片古木掩映的小型演武场旁。
南宫磐背著手,身影几乎完全隱在一棵古榕树粗壮树干之后。
他微微探出半个头,一双老眼眯著,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主演武场的方向。
那里,南宫星若正站在一处石台上。
晨光洒在她冰清绝美的侧顏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声音清越,传入每一个屏息聆听的年轻子弟耳中。
讲述著城外经歷、战斗要点,以及福泽印记的意义。
台下,黑压压一片年轻面孔仰望著她,眼神炽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信服。
南宫磐看得入神,花白的眉毛时而因听到惊险处而拧起。
时而又因听到巧妙化解而微微舒展。
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捋一捋鬍鬚,指尖却触到了粗糙的树皮。
这才惊觉自己这“窥视”的姿態似乎不太符合长老身份。
老脸微微一热,正要缩回去。
“呦,磐长老,忙著呢?”
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忽然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南宫磐浑身一僵,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
只见东郭岳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了近前,正含笑看著他。
“原、原来是岳长老。”
南宫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復成平日那副严肃古板的样子。
“你走路没声音啊,还挺嚇人的……”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东郭岳明知故问,目光也顺著南宫磐刚才的视线,投向远处石台上那道清丽绝伦的身影。
以及她身旁不远处。
正在亲自指导几名年轻暗卫调整《灵蝶步》发力技巧的东郭源。
东郭源眼神专注,动作示范一丝不苟。
引得周围子弟纷纷模仿,气氛热烈。
南宫磐自然也看到了东郭源。
他看著那个曾经需要他时时敲打、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成为无数年轻人心目中標杆的青年。
看著他认真指导时侧脸上的沉静,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咳。”
南宫磐收回目光,板著脸。
“自然是监督后辈勤勉。星若家主歷经艰险归来,不忘提点后进,此乃家主本分。”
“源小子伤势未愈便督促修炼,也算…还算有心。”
他本想习惯性挑点毛病,比如“伤势未愈便逞强教导,万一留下暗伤如何是好”。
但话到嘴边,看著那些年轻子弟因得到东郭源指点而豁然开朗、兴奋切磋的模样。
这挑刺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样啊……”
东郭岳佯装恍然,点了点头,语气却带著几分调侃。
“我还当磐长老是特意来听听家主如何讲述城外英姿,看看源小子是如何带著这群小崽子们操练的呢。”
“毕竟,这次要是没有家主决断、源小子拼死夺印,咱们这族地,怕是还得被那污糟雾气罩著,人心惶惶呢。”
这话像是无意,却恰好戳中了南宫磐心中最微妙的那一处。
他老脸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主演武场。
那里,南宫星若的演讲似乎告一段落,她轻盈地跃下石台。
立刻被一群激动的女修士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著问题。
她冰清的脸上不见丝毫不耐,耐心解答,偶尔还比划几个动作,引来阵阵惊嘆和欢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朝气蓬勃,希望盎然。
而另一边,东郭源已经结束了步法指导,开始演示《弧月双刃斩》的几种基础变化。
他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因为伤势显得有些凝滯。
但每一式的角度、力道、灵力运转的细微变化,都清晰地展现出来。
围观子弟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几个天赋不错的,已经忍不住跟著比划。
东郭源便走过去,亲自纠正他们手腕的角度,声音平稳地讲解要领。
南宫磐看著这一幕,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一群同样年轻、同样充满求知慾的面孔前。
一丝不苟地传授著家族功法,纠正著每一个错误。
那时的他,严厉,苛刻,却也坚信著,唯有如此,才能为家族锤炼出真正的栋樑。
他看著眼前的东郭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又分明不同。
东郭源身上,除了那份对传承的认真,还有一种他当年不曾有过的內敛光芒。
家族確实在变好。
不,是在以一种超越他以往认知的方式,蓬勃生长。
新的家主锐意进取,深得人心。
新的顶尖后辈已然崛起,成为支柱。
年轻一代充满希望,团结向上。
这片被净化的土地,前所未有的清明安寧。
这一切,都与他之前固守的“安稳至上”、“家主不可涉险”的观念,形成了某种对比。
他之前的担忧、训斥,此刻在这巨大的功绩与焕然一新的气象面前。
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悄然漫上南宫磐的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老了。
老到他的经验,他的规矩,他的那套“为了家族好”的严厉。
在这些生机勃勃的新芽面前,似乎不再是不可或缺的养分。
反而可能成了需要被小心翼翼绕开的、过于坚硬的顽石。
他这棵自詡要稳住阵脚、抵挡风雨的“老树”,好像……真的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至少,在这片刚刚被净化的“內圈”。
阳光雨露充足,新苗们似乎已经能自己很好地生长了。
“磐长老?”
东郭岳见南宫磐望著远处出神,许久不语。
眼神中那抹惯常的严厉锐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黯淡的恍惚。
不由出声轻唤。
南宫磐猛地回神,察觉到自己失態,连忙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脊。
试图重新板起脸,但嘴角努力牵出的弧度却带著几分勉强。
他避开东郭岳探究的目光,再次望向远处。
东郭源刚刚结束演示,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目光遥遥地,恰与南宫磐对上。
东郭源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对著南宫磐的方向,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南宫磐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愣愣地看著东郭源重新低下头,继续耐心解答身边子弟的疑问。
看著南宫星若微笑著鼓励一个紧张到结巴的少女。
看著那些年轻面孔上洋溢著的斗志。
良久,南宫磐脸上最后那丝强撑的严肃终於缓缓融化。
他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他没有再看东郭岳。
只是望著那片演武场。
望著被年轻子弟们簇拥著的、南宫家如今与未来的希望。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无比释然的笑容。
这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皱纹。
让那张古板严厉了太久的容顏,竟显出了几分罕见的温和。
“岳长老啊。”
南宫磐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他们……”
“咱们这些老骨头,有时候,是不是也该学著……放心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没等东郭岳回答。
便转过身,背著手,朝著与那片喧囂热闹相反的方向,独自缓缓离去。
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背影莫名透出一种孤寂的落幕感。
东郭岳站在原地,看著南宫磐渐渐远去的背影。
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热火朝天的演武场,似乎明白了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感慨的笑容,低声自语。
“这老傢伙……总算有点人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