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知道这个堂弟心有不服,甚至暗中有些小动作。
但他总以为,那是少年人意气使然。
他念及血脉亲情。
更看重萧云鹤確是族中除他之外,最有希望突破悟道、撑起家族未来的苗子。
所以他给了他仅次於自己的权位。
甚至在一些无关原则的事情上多有包容。
他以为,只要给予足够的信任和空间。
假以时日,萧云鹤总能明白,家族的兴旺需要的是担当,而非不择手段的攫取。
他以为,他们终究是流著同样血脉的兄弟。
可现在……
听著那一声声癲狂的詰问,看著眼前这具被邪药和扭曲欲望彻底吞噬的怪物。
萧天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臟的跳动都变得沉重而痛苦。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萧天南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將城防要务托你,甚至將虎符令暂交你手……”
他抬起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萧云鹤。
“我以为你看重的是家族,是责任……我竟不知,你日夜所思,皆是这等……齷齪比较,这般恶毒心肠!”
“齷齪?恶毒?”
萧云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锐地笑了起来。
“堂哥啊堂哥,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么……愚蠢!”
它拍打著翅膀,离地三尺,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萧天南。
鹤眼中闪烁著一种“怜悯”与“优越”交织的诡异光芒。
“凡人螻蚁,才讲责任,讲亲情,讲那些虚偽的道义!”
“我已吞服仙丹,褪去凡胎,得证大道!”
“现在的我,看你们这些芸芸眾生,便如你们看地上爬虫!”
它伸出那只布满眼睛的手,指向周围废墟,指向更远处雾靄中隱约的城池轮廓。
声音充满了一种狂热的神圣感。
“听见了吗?这满城的哀嚎,这绝望的盛宴……这都是为我庆贺的乐章!是我新生的礼讚!”
“现在的我,不死不灭,力大无穷,翱翔九天……这难道不是凡人梦寐以求的……仙神之境吗?!”
“而你,堂哥,”它俯衝而下,带著腥风停在萧天南面前数尺。
鹤眼几乎贴到他的脸上,声音充满了诱惑。
“跟我走吧,堂哥。”
“我能感觉到,你体內还有潜力。”
“你也可以跟我一样得道!”
萧天南听著这番彻底癲狂的“成仙得道”宣言,看著眼前这双充满非人狂热的复眼。
最后一点对於“唤醒”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一种决绝的明悟。
“得道?成仙?”
萧天南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萧云鹤,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自己。”
“看看你这身人不人鬼不鬼的皮囊,听听你这疯疯癲癲的囈语,闻闻你身上这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你这不叫得道,你这叫入魔。不,连魔都算不上,魔尚有魔的尊严与道统。”
“你只是一具……被邪药和贪慾彻底腐蚀,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的……可怜怪物。”
“你看似得了力量,实则丟了魂魄。”
“你看似长了翅膀,实则永世被困在这由邪念和污秽编织的囚笼里。”
“再也看不见真正的天空!”
萧天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站直了身体。
儘管衣衫襤褸,儘管气息虚弱。
但那股刚正之气,却重新在他眼中凝聚。
“我萧天南,寧可堂堂正正战死,神魂归於天地。也绝不像你这般,跪著求生,变成这副……”
“令先祖蒙羞、令血脉泣血的鬼样子!”
“……”
萧云鹤脸上的“狂热”和“诱惑”瞬间僵住。
所有眨动的鹤眼,在同一剎那,凝固了。
那裂至耳根的夸张笑容。
一点点、一点点地收敛,拉平,最终变成一条冰冷僵直的线。
它周身外溢的暗紫色气息骤然內敛。
却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危险的寒意。
那双位於额心的复眼,死死地盯住萧天南。
里面原本的“喜悦”、“兴奋”、“诱惑”等诸多扭曲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被彻底冒犯和否决后的……
阴鷙。
“呵……”
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从它咧开的嘴角溢出。
“我明白了。”
萧云鹤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肉翼微微收拢,整个怪异的躯体呈现出一种捕食前的凝缩姿態。
“堂哥,你说这么多,又是怪物,又是丟魂,又是囚笼……”
它歪著头,鹤眼微微眯起。
“其实,你就是在嫉妒我吧?”
“嫉妒我得到了你求而不得的力量,嫉妒我看到了你永远无法理解的风景,嫉妒我……终於彻彻底底地,超越了你。”
“你害怕了,萧天南。”
“你害怕承认,你一直引以为傲的力量,在我获得的新生面前,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你更害怕,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將如我一般『得道』,届时,你这套虚偽的说教,將再无立锥之地。”
它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平静。
“我本来,是真的想带你一起的。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堂哥。”
“可现在看来……你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萧云鹤缓缓抬起了那只布满眼睛的右臂。
五指张开,暗紫色的邪光在指尖疯狂匯聚。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毁灭气息,牢牢锁定了萧天南。
它所有的鹤眼,此刻只剩下一种漠然的、看待死物的冰冷。
“既然你执迷不悟,甘愿与那些螻蚁为伍……”
“那么,作为你亲爱的堂弟,就让我来……”
“……结束你的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