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6改头换面,吃人嘴软
    大夏疆域广阔,有两京一十三布政司。
    晋中布政司东边挨著北直隶顺天府,按理来说该是个沾光的好地方。
    可事实上,这里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连绵纵横的山峦將这里分隔成晋北、晋中、晋南三块,故而又称三晋之地。
    浑源县隶属於晋北大同府,旁边就挨著號称“人天北柱”的玄岳山脉。
    土地贫瘠稀少,逼得农夫们不得不精耕细作,以求能多收些麦子,好养活一家老小。
    五月下旬,天气越发热了,王善一路回家,能看到不少农夫敞开胸襟、担著水桶走在回家路上。
    汗水一颗颗从面颊的沟壑流过黢黑脖子,落进胸膛,被灰土染成泥色。
    “誒,那不是王家四小子吗?”
    “谁?王恶?”
    “啥王恶,人家叫王善,咱们能有水浇地,还全靠了人家呢。”
    “这倒是,甭管他以前多浑,咱们今年的收成,王善可有一份功劳在里头.....”
    王善瞧见几个农夫交头接耳,听不清对方说了些什么,只是路过的时候,那几人都挤出一抹笑容,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可不太寻常。
    想当初王善一双砂锅大的拳头,从村头打到村尾,从王庄打到驼峰,凶名无人不知。
    那时节別说打招呼,村民们远远看见他就自觉绕路了。
    不夸张地说,除了嫂娘朱茂荣,王善在村里打一逛,一天连三句话都说不上。
    但这回不一样了。
    如果说土地庄稼是农夫的命,那掌握了水源,就等於握住了农夫的命根子。
    五月底麦子抽穗灌浆,是用水最多的时候。
    这时候不让庄稼喝饱水,六月麦子成熟的时候,就只能收穫一堆乾瘪的麦壳。
    而驼峰乡在通利渠的上游,王庄乡等几个乡在下游,理论上可以商量大家用水的时间,互惠互利。
    甚至以前也有官府出面,要求自下而往上使水,先下游、后中游、最后上游。
    可惜,水渠供水,自上而下是水性,自下而上是人性。
    浑源县几个乡的农民都知道,通利渠用水一直是走水性,不通人性。
    制度再好,也要有人遵守。仗著和典史刘有光的姻亲,驼峰乡霸林有德哪里会把其他村子看在眼里?
    因此每年到了夏天浇地的时候,往往就会演变成几个村子的械斗,不闹出人命很难收场。
    王善上辈子看过一则新闻,沿海的两个村庄,因为爭水累积血仇,双方各自祖训“老死不相往来,姻缘永不相结“,恩怨纠葛近百年。
    一直等到两个村子都变成相邻的社区了,才终於化干戈为玉帛。
    所以,且不说王善救下驼峰乡人会在附近引发怎样的影响,单就和平解决了用水问题来说,这就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功德。
    或许正是出於这个原因,当王善回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那两个等在篱笆外的年轻汉子都流露出彆扭的神情来。
    “铁生哥,木生哥,这么热的天浇地,实在叫你俩受累了。”
    “俺们就是干这个的,多浇几亩地算甚?”
    记忆里的凶人如今这般客气热络,哪怕不是第一回了,王铁生和王木生兄弟俩依然有些不习惯。
    “別光站著,我嫂子八成已经把饭做好了,吃了饭再走啊。”
    “那怎好意思了?族长让俺俩干活,没让来吃白饭,今天真不能.....”
    “恁多废话”,王善把两个年轻汉子拽进屋里。
    一进门,饭桌上果然已经摆了一盆稠稠的小米粥,还有一碗咸菜。
    大嫂朱茂荣看见三人,热情招呼了一声,从灶头上端来一大碗烩菜。
    所谓烩菜,通俗来说就是乱燉,肉菜粉条一锅烩,丰俭由人。
    而朱茂荣端上来的这碗烩菜里,有豆腐,有豆角,还有其他不知道名字的野菜。
    上面那些没什么稀奇,最叫人挪不开眼睛的,还是占了將近半碗的白花花猪肉片子!
    王庄乡可不是县城那种富庶地方,不是逢年过节,哪来的肉吃?
    菜里放点猪油都算奢侈了!
    弟弟王木生直勾勾地盯著肉片,一双眼珠子都要掉进那烩菜碗里。
    哥哥王铁生也好不了多少,嘴里止不住地咽唾沫,可还是对朱茂荣说:
    “王大嫂,头几顿俺们兄弟都吃了,没脸再说別的。”
    “但这肉和小米,今后再不敢端上来。族长送来给王兄弟补身子的,俺们吃著亏心,也糟践了东西。”
    “以后中午弄点高粱面窝窝,最多野菜里戳一筷子猪油,多放两勺盐,就是顶好一顿饭。”
    “今中午俺已经叫家里做饭了,来这就是说一声。”
    “老二,別杵在这,回家去.....”
    王铁生说完就去扯王木生,后者依依不捨,只是脚还没跨出半步,就见王善把脸拉了下来。
    “不许走!”
    声音不高,两人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娘咧,不吃饭难不成还要挨揍了?
    朱茂荣一看小叔子脸沉下来,刚要急著开口,但看到对方接下来的动作,抬起的手又放下来。
    啪。
    啪。
    王善拿个粗瓷碗,將勺子在那烩菜里挖了两勺,多数是菜和豆腐。
    刚想拿筷子夹几片肉,回过味儿来的王铁生又露出急色,王善没法子,只好把肉鬆开。
    转而把猪油罐子揭开,筷子一戳,带出一小坨略微发黄的猪油,在粗瓷碗里搅了搅。
    “铁生哥,木生哥,我以前啥样,我自个清楚。”
    “这回虽然差点见了阎王,但也给我弄开窍了。”
    “都是庄稼人,不容易。你俩帮我侍弄麦子,我连饭都不管,那成什么了?”
    “再说,这碗饭你俩不吃,家里孩子和老娘呢?”
    “我就图一个敬老爱幼,成不成?”
    有些发烫的瓷碗落入王铁生手里,后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兄弟俩都成家有了孩子,上面还供著一个老母亲。
    全家七口人望著四十亩地过日子,过得比王善家里还紧巴。
    若非如此,族长王勇哥也不会让他俩来帮忙干活。
    一个字,穷啊!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往日不好相处的王善,如今却变得如此善解人意。
    一碗烩菜拿在手,却比锄头还沉。
    还能说什么呢?
    王铁生拽著弟弟,转过身,瓮声瓮气地丟下一句话:
    “兄弟,你家三十亩地,俺兄弟俩指定给你侍弄好。”
    “要是一亩地里麦子没一石,俺们姓倒过来写!”
    说完,再不多留一刻,拿衣服盖住碗口,趟著黄土赶去了。
    王善闻言先是一愣,隨后不禁乐了。
    王字倒过来写,那不还是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