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由文殊菩萨自怀中取出的金色舍利,並非寻常之物,而是蕴含著其一缕本源佛念的普贤舍利。此物一出,本是用於沟通灵山,祈求更高层次的佛法加持。
然而,在镇元子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引动了无边地脉之力的拂尘一扫之下,这枚坚不可摧的舍利子,竟在虚空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晶莹剔骨的舍利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纹悄然浮现,如蛛网般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间爬满全身。
下一息,伴隨著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舍利化作漫天齏粉。
也就在这一剎那,三界之中,某种不可言说的平衡被悍然打破。
西方天际,原本晴空万里的九霄云外,毫无徵兆地燃起了无尽的琉璃灯火。那灯火並非人间凡火,不炽烈,不灼热,反而透著一股彻骨的冰冷与死寂。每一朵灯焰,都仿佛是时间长河尽头的一盏孤灯,静静燃烧了亿万载岁月,见证了无数纪元的生灭荣枯。
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源自太古洪荒的古老与沧桑,如水银泻地,顷刻间便將天庭璀璨的金芒、葬神谷翻涌的死气,乃至三界之內一切杂色,尽数驱散、同化。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色调——琉璃灯火的苍茫与冷寂。
一股远超文殊、普贤菩萨不知多少个量级的恐怖威压,如亿万座须弥山同时自九天之上倾倒而下,沉甸甸地笼罩了整片天地。
这一刻,三界之內,所有金仙以上的大能,无论身处何方,是正在闭关的古老妖王,还是坐镇洞府的人教仙人,心臟都不约而同地骤停了一瞬。他们无不骇然失色,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西方天际。
这种威压,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独属於“准圣”的领域!是真正跳出三界外,俯瞰时光长河的顶级存在!
过去佛,燃灯。
他,亲自下场了!
葬神谷上空,空间如画布般被一只无形大手撕开,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掌缓缓探出,其大无外,其內无边。佛掌的掌纹,宛若天地间最玄奥的法则道痕,深邃而冷漠。
在那巨大的掌心之中,赫然托著二十四颗滴溜溜旋转的宝珠。
每一颗宝珠,都演化出一方宏大无边的诸天世界。世界之內,佛音禪唱不绝於耳,天女飞花繽-纷-乱-舞,无数信徒虔诚跪拜,匯聚成无量信仰之力,將这二十四诸天世界渲染得金碧辉煌,神圣不可侵犯。
正是燃灯道人赖以成道的至宝,由上古截教至宝“定海神珠”所化的——二十四诸天!
佛掌未动,仅仅是宝珠旋转间泄露出的镇压之力,便已让周遭虚空凝固如铁。
二十四诸天,镇压而下!
“不好!”
镇元子脸色骤变,这位自开天闢地以来便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情。他深知,面对一位老牌准圣,任何轻敌都是自取灭亡。
他周身那厚重如大地的土黄色光芒,在暴涨到极致。脚下广袤的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面古朴厚重、鐫刻著山川河岳纹路的书卷虚影,自他头顶冲天而起,迎向那压落的二十四诸天。
正是他的伴生至宝,先天灵宝——地书,《山海经》!
轰——!
地书所化的光幕与那二十四诸天世界悍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法则层面最纯粹、最恐怖的无声湮灭。
地书光幕之上,山川虚影剧烈摇晃,河岳纹路忽明忽暗,那足以抵挡大罗金仙全力一击的防御,在二十四方世界的轮番碾压下,光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黯淡下去。
镇元子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只觉得压在身上的不是二十四方世界,而是二十四个纪元的因果业力,沉重得让他这位地仙之祖都感到有些不堪重负。
“师尊!”
眼见镇元子落入下风,孙悟空目眥欲裂,狂吼一声。他那双火眼金睛中金焰爆射,手中的金箍棒迎风暴涨,化作一根擎天巨柱,就要衝天而起,將那片虚偽的佛国世界彻底撕裂!
“杨戩来也!”
“哪吒在此!”
杨戩与哪吒亦同时出手,三尖两刃刀划破虚空,天眼金光激射而出;火尖枪烈焰升腾,混天綾化作血色长虹。三位太乙金仙中的顶尖战神,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自己最强的攻击。
然而,那横亘天际的巨大佛掌,只是轻轻一颤。
一朵晶莹剔透的琉璃灯花,便自掌心悠然飘落,无视了空间与距离,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孙悟空、杨戩、哪吒三人的身前。
灯花不大,不过巴掌大小,静静悬浮,无声无息。
但它仿佛蕴含了整个世界的因果与法则。
孙悟空只觉得手中那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可搅动四海风云的金箍棒,此刻竟重逾万亿斤。他用尽了混沌魔猿的全部肉身之力,手臂青筋虬结,竟也难以將铁棒再抬起一寸。
杨戩那天眼射出的、无物不破的金色神光,在触及灯花那柔和光芒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天眼,竟无法看穿这朵小小灯花之后的真实。
哪吒的火尖枪上,那足以焚山煮海的三昧真火,此刻却温顺得连那朵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灯花都无法点燃分毫。
三位大闹天宫的战神,三位足以逆伐大罗的强者,他们引以为傲的神通与法宝,在这一朵小小的灯花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准圣之下,皆为螻蚁。
此言,不虚。
天庭之上,一片死寂。方才还群情激奋、为截教鸣不平的眾神,此刻尽数噤声。他们呆呆地望著那朵灯花,感受著那份无法逾越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就是“唯实派”所信奉的根基——绝对的力量,绝对的秩序。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一切情感、一切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宏大而冷漠的声音,终於从九天之上降下。那声音不带一毫的烟火气,却清晰地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镇元子,红云之事,乃天道定数。”
“你为一己私情,妄动干戈,已乱三界因果。”
“今日,贫僧便代天行道,封你五庄观,万年。”
没有辩解,没有讲理。
这是赤裸裸的,以力压人。
佛门,要用一位准圣的绝对力量,强行终结这场让他们顏面尽失的闹剧,让所有质疑的声音,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彻底闭嘴。
镇元子面色愈发苍白,他脚下的地书光芒越发黯淡,身下的大地已开始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寸寸龟裂,现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支撑著,回头看了一眼被地书光幕护在身后,依旧神色平静的顾长夜,眼中闪过悲壮与决绝。
他已经尽力了。可面对一位手持杀伐至宝的准圣,他终究是差了一筹。
“道主快走!”镇元子以神念急速传音,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恳切,“只要你活著,红云便有希望!贫道这就引爆西牛贺洲的地脉,虽杀不了这老禿驴,却足以拖住他片刻!”
引爆地脉,乃是自毁道基的搏命之法。地仙之祖,竟被逼到了这一步。
千钧一髮。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悲壮之中。
一直被眾人护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最弱不禁风,修为不过区区散仙的青袍道人,缓缓地,从地书的光幕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逃。
他迎著燃灯那足以压垮大罗金仙的恐怖威压,平静地,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不重。却让漫天神佛的心臟都隨之漏跳一拍。
顾长夜的面色平静如水,【不屈战意】的被动早已触发,让他的神魂在准圣威压下依旧保持著绝对的清醒。他心中,早已沟通了【万古先祖模擬器】。
他一直在等。
等文殊、普贤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游入他精心编织的渔网。
只有这样一条活了无数纪元、身份尊贵、却又有著巨大歷史污点的大鱼,才配得上他接下来那个,足以彻底顛覆三界认知,惊天动地的剧本!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握住了那块从玉帝处“补偿”而来,能映照真实的【昊天镜】碎片。
他的目光,並未望向云端那遮天蔽日的佛掌,也未看向那二十四诸天世界。
反而,他將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庭方向,。
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通过神魂的震动,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每一个神仙的耳中。
“赵公明,借你残魂一用。”
话音未落。
他高举手中的【昊天镜】碎片,镜面之上,迸发出一道通天彻地的清光。
他並未对燃灯说话,而是对著茫茫天穹,以一种悲愤交加、感同身受的语气,高声喝道:
“公明兄!”
“当年封神之战,萧升、曹宝以落宝金钱落你法宝,燃灯老贼趁机夺你机缘,此仇此恨,你可还记得?!”
“今日,我顾长夜,便借你之口,问一问这高高在上的燃灯古佛——”
隨著顾长夜的话音,【昊天镜】碎片光芒大放,竟在他身后缓缓凝聚出一道骑著墨麒麟、手持三十六节银鞭的霸道虚影!
那虚影虽淡,却带著截天教主座下亲传大弟子,財神赵公明的无上威严!
一股独属於上古截教外门第一人,在含冤而死后积攒了万古的滔天怨气,冲霄而起!
“吼——!”
墨麒麟的虚影仰天咆哮,那怨气化作实质,竟让天空飘起了黑色的雪花!
瞬间!
燃灯古佛那巨大的佛掌之中,原本佛光普照、镇压万物的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竟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歇斯底里的剧烈震颤!
嗡!嗡!嗡!
它们终於感应到了旧主的气息,竟开始疯狂挣扎,想要脱手飞出,挣脱那二十四诸天世界的束缚!
云端之上。
燃灯古佛那张万古不变、古井无波的脸上,一块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慈悲,也不是视眾生为螻蚁的漠然。
而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