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南没注意到白玉桐临走之前脸上不悦的神色,一个人躺在床上怔怔出神。
白玉桐出了谢观南的屋子,眉心紧拧。
身边的丫鬟宝蝉见她双手空空,且没人前来相送,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白玉桐横了她一眼,冷冷道:“这谢府眼一团乱麻,有什么可留恋的。快些走吧,免得將来一道祸事下来,牵连到我们。”
宝蝉是知道白玉桐心思的,压低声音问:“那小姐想见的人都没见到,就这么走了吗?回府去可是要被大夫人押著相亲的。”
“弄不好今年就得定亲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尊贵的那人了。”
白玉桐瞧著远远飞起的一处精美飞檐,眼底生出浓烈的仰慕:“此路不通就另外寻別的路子。实在不行就进宫求族姐帮忙牵线。”
“谢观南不过是我一块踏脚石,既然那么不中用,就丟弃。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她说著,冷冷嘲讽起“在养病”的裴芷。
“谁像小裴氏那么实心眼,傻子一个。被亲姐坑进谢府,又被谢观南三言两语哄骗做了后母。呵呵……”
“现如今她还不是被负心汉囚住,只等什么时候被休弃了。”
她对宝蝉说:“寧为富人妾,不要为穷人妻。像谢府这种有名无实的人家最不能嫁。要嫁就得嫁最好的。”
宝蝉笑嘻嘻的:“奴婢知道了。还是小姐厉害,拿捏得准准的。”
主僕两人低声说著笑,带著一马车谢观南之前献殷勤送的厚礼,施施然出了谢府。
……
谢玠回松风院时,刚踏入房门就瞧见外间罗汉床上静静伏著一道素影。
他看了看铜漏,是回来晚了半个时辰了。
他走上前,看了看她手边被压著的棋局。
是昨夜她输了的那盘,又被她復原了,想必今晚无事就拆解了许久,终於拆解到了往后二十五步。
谢玠看了一会儿,眸光移到了还在沉睡的裴芷身上。
她披著一件藕合色的外衣,內里穿著一件中规中矩的浅粉色素纹襦裙,头髮工工整整梳著简单的髮髻。
身上没有半点首饰,素得犹如一汪月色。
她伏在案上,露出半边雪样的脸颊。一双柳叶眉微微蹙著,眉头还皱著,似乎睡著都不安稳,还在想著棋局怎么破解。
一缕碎发从鬢边滑落,搭在了脸颊旁,发尾轻巧盖在清淡的唇边。
桌上烛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映著睡顏,只觉得冷清的屋子都柔软几分。
谢玠眸光深深,目光又落在她无知无觉垂著的右手上。
若没记错,她右手手指还有一处很重的伤。是被她自己啃咬出来的,牙印触目惊心。
他是救了她那夜过后第二日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道伤。
原来是咬破手指,写了血书,然后派了位绝对忠心的下人拼死送到了府尹面前。
京兆府尹李大人拿了血书,在下朝时悄悄问到了他面前。他才知道她为了救自己於水火已是拼尽全力。
他谢玠与任何人都不亲近,就像是天生缺了一窍似的,就连亲生父母都处之淡淡的。
可唯独欣赏的便是內心自强的人,不管男女。只要心里有一股劲,哪怕是不切实际的野心,他都觉得有几分可取之处。
谢玠立在罗汉床前,静静瞧著裴芷那秀美雪白的手。
忽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
裴芷惊醒,抬头瞧见等著的人来了,赶紧起身:“大爷回来了。”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屏风后脱了外衫,换上了常服。
裴芷立在罗汉床边,听著里面洗脸洗手的水声,悄悄绞了绞手。
突然指尖的疼痛让她瞧见了包扎的小拇指。微微一怔,迟钝想起刚才谢玠是不是在看她受伤的指头?
正想著,谢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眉眼深沉,肃冷的气势並没有因为换下官服而减少几分,只会因身上常服的素淡而越发显出素极生艷的优越五官。
两相面对著,裴芷好不容易想好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谢玠眸光从她的脸上,落在棋盘上,忽地问:“还下吗?”
裴芷怔愣片刻,点了点头。
谢玠也不多说,坐在了黑子那一头,捻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了裴芷最后一步白子旁。
裴芷摸不透他的心思,坐下来与他对弈起来。
谢玠明显是放了水,下的几步都恰好下在她能想出后手的位置上。
一局终了,谢玠又贏了。
只不过这一次和昨夜不同,裴芷下得很尽兴。
裴芷一边收拾棋局,一边道:“大爷的棋力很高,都是让我的。不然我也走不动这么多步。
谢玠拿了丫鬟上的温帕子,很是平静擦了擦手。
“你的伤还没好,再养几日。”
裴芷怔愣住,回过神才发现他竟然將自己斟酌一天要说的话,一口回绝了。
他是这么聪明。
聪明近妖,甚至都不用她说一个字就明白她今夜等著他是为了什么。
裴芷手端在腰间,长袖下悄悄掰著受伤未愈的小拇指,低声道:“可是我得回府去,处理好我的事。”
谢玠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不急。”
他眸光落在她长袖上,依旧很冷淡:“你的伤还没好。”
说完他转身在书架寻找书要看。忽地,一回头却瞧见裴芷站在他身后,神情复杂。
谢玠没理她,越过她,坐在了书案旁。
裴芷亦步亦趋跟上,站在了他面前。她素白的面上神情很是认真:“大爷,这事始终得解决的。我不能再拖累大爷。”
谢玠没看她,撑著手看书。看样子是不愿意与她说这些事。
裴芷突然想起他决定了的事只说一遍,就不会更改。心里突然丧了丧,坐在他身边的锦凳上。
谢玠看了一会儿书,眸光不知不觉从书上扫到身边枯坐著的女人。
她双目失神,托著没几两肉的腮帮子,愣愣瞧著烛火。样子像极了一只很呆很呆,没吃到鱼的小猫崽。
谢玠沉了脸色:“怎么的?不允了你,就不高兴?”
裴芷回过神来,摇头:“不是不高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才好。
谢玠冷哼一声,指了指收好的棋盘。
“想回去,贏了我便可以走。”
裴芷循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很是认命地摇头:“我一辈子都贏不了大爷。”
就她三脚猫功夫的棋力,想贏过谢玠,还不如跪下来给他磕一个,直接认输。
谢玠挑了眉:“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放下书册,他静静瞧著裴芷,眉眼沉沉递出了无形的压迫:“给你一个机会,说也好,做也好,我便可以按著你的意思放你走。”
“不然的话,便只能听我的安排。”
他眸光落在她的面上,添了几许沉暗,冷冷加了一句:“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