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七年,二月中。
春雨绵密如牛毛。
公孙劫打著竹伞而行。
身后奴僕则帮著搬东西。
屠睢披著蓑衣,头戴斗笠。
將马车停靠於侯府前。
四匹纯黑龙驹都已餵好。
身后还有百余锐骑。
为首者头戴木冠。
腰间佩剑,马腹还有弓箭。
马蹄铁,马鐙,马鞍一应俱全。
他们主要是负责公孙劫的安全。
其实这回伐赵用不著他。
大体战略方向已经制定好。
具体细节,则由上將军决断。
秦王政知道战机转瞬即逝。
所以从不干涉前线主將。
也不会有微操这种事。
除非说有紧急情报。
至於原因很简单。
秦国是攻打他国。
战场往往在四五百里外。
消息一来一回得要多久?
日夜兼程起码要五天。
这还是不惜代价跑的情况。
沿途驛站不断换人换马。
可五天时间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靠指示打仗,註定上不了桌。
公孙劫前往上郡说是监军。
实则是负责辅佐王翦。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
公孙劫只负责在幕后相助。
具体排兵布阵还是交给王翦。
实际上很多朝臣不赞成他去上郡。
倒也不是担忧公孙劫混军功。
因为他压根不用混。
现在就几乎是封无可封。
他们是担心公孙劫的安危。
战场上刀剑无眼。
李牧也是用兵如神的名將。
若是来个夜袭秦营咋办?
公孙劫是秦相,位高权重。
他在咸阳会更有作为。
协助秦王改善內政。
提高农產,改进工术。
秦国能打仗的武將很多。
犯不著让公孙劫冒险。
没错,这都是大臣上諫的。
他们其实和公孙劫没什么关係。
有的甚至都没说过什么话。
还有的是政敌,弹劾过他。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並不含糊。
没办法,公孙劫就是太有能力。
不是说他不会打仗。
而是因为他更擅內政!
他去打仗,岂不是大材小用?
不过,公孙劫却很坚持。
他离开赵国时就曾说过。
他会亲自领兵,攻破邯郸!
他要让赵王迁跪地乞降!
更要亲眼见证赵人的惨状!
他去上郡,就有无形的力量。
吃了郭开铁拳的赵人都会后悔。
他们会知道公孙劫是正確的!
可以在无形中瓦解赵国士气!
当然也是因为公孙劫想救李牧。
这也算是他的私事。
自然得亲自出马。
“丞相!”
“丞相!”
“这是我前些日挖的野菜。”
“这是我们晒得鱼乾。”
“还有这块腊肉!”
公孙劫正欲上车,诸多百姓便自发而来。他们脸上都带著真挚,手里则拎著各种吃的。
“不必了,都回去吧。”
“路上都有安排好。”
公孙劫看著他们。
脸上闪过些不忍。
这些东西放不了多久。
“丞相,这些都是吾等心意,可千万不要嫌弃。您就收下,早日凯旋!”
渔媼红著眼,强硬的塞东西。
公孙劫也不好再拒绝。
只得让哑奴帮忙。
这毕竟都是他们的心意。
拒绝了,他们会难过的。
他们都是蓝田人。
也是受过公孙劫恩惠。
听说他要去上郡,就都来送行。
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新卒上战场前,宗族便会送行。
这就意味著他们是真心实意,將公孙劫视作自己人!
“你们都回去吧。”
“东西我都收下了。”
公孙劫坐上马车。
將帘布拉开。
百姓自发站在两侧。
淋著细雨,注视著马车。
没有任何人指挥。
却异口同声的高唱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公孙劫望著他们。
放下帘布。
將渥璵之乐横於双腿。
双手拨动琴弦。
与百姓所唱相和。
队伍连绵足有三里多。
直到车驾驶出蓝田。
一路朝著北方消失在视线。
公孙劫收起古琴,长舒口气。
扶苏同样是坐在车內。
他会跟来也是公孙劫的要求。
这也是合乎情理。
毕竟他是公孙劫的弟子。
这么做是想要磋磨他的性子。
让他知道这世道有多残酷。
不是咸阳宫的岁月静好。
而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先生,你为何要去上郡呢?”
“留在咸阳,才更適合你。”
“你一走,很多事都会搁置。”
“不会的。”
公孙劫轻轻摇头。
他在赵国时就意识到件事。
他需要政治盟友。
光靠他一人得累死!
並且也会遭人不喜。
是,他的確是一片赤忱。
可最后功劳全是你公孙劫的?
合著我们都是废物?
行行行,那你全乾了吧!
公孙劫不想浪费时间在內斗上。
有帮手肯定比没有要强。
所以,他们需要成长。
公孙劫便將些图纸交给张苍。
后续由他逐步推进便可。
当然,公孙劫没有全拿出来。
千万不要低估人民的力量。
他们得要自己去研究。
才能真正的成长。
张苍和章邯联手也够了。
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很多发明就是在这过程诞生。
所以,还是要多想!
“话说,这几日你的母亲如何?”
“我去见过,只是……”
“只是什么?”
扶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嘆息道:“母亲还是很不高兴,还觉得是先生出的主意。”
“……”
公孙劫是颇为无语。
合著他又背黑锅了?
他甚至搞不懂羋夫人的想法。
难道她的政治嗅觉如此迟钝?
秦王政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对扶苏更是又爱又恨?
羋夫人说是楚国公主。
实则和昌平君一样。
他们压根就没去过楚国,吃著秦国的米、喝著秦国的水长大。却为了维繫楚系势力,不惜將扶苏培养成楚公子。
这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如此想法,公孙劫是真不懂。
“你是真不容易!”
公孙劫拍了拍扶苏肩膀。
也是有感而发。
突然理解他歷史上的做法。
“倒也还好。”
“只是想通了很多事。”
“还是跟著先生好,能学到很多。先生来秦国並无多长时间,此次前往上郡,却能有这么多百姓自发相送,可见韩非昔日所言是错的。”
“韩非说的什么?”
“他认为治国无需得民心。”扶苏前几日刚看过韩非所著书籍,便迫不及待的要找公孙劫探討,“先生所为,合儒家之言,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这样啊?”
公孙劫不由一笑。
还是太过片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