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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6年,我作为刚入所不久的助理研究员,参加了一个前往青海海西的短期科考项目。
    牵头的负责人叫冷秋月,年纪也很轻,他像那种张恨水小说里的老式人物,穿长衫,留长髮,鬢髮如云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和脖颈,总是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秋月走路慢,讲话也慢,但对於真理的追求总是极为执拗,到了一种疯狂的境地。
    那年年初,他似乎发现了一个高度保密的课题,我第一次见他那般失態,在走廊里狂奔。隨后,他放下了手里的一切工作,申请到一笔国家级项目基金,並获得了科研所最高层领导的全力支持。半个月后,由他挑选的7名研究员和3位外援专家组成了一支11人的科考队,於当年6月12日出发,前往qh省海西壮族自治州。
    现在想起来,这次科考项目的古怪之处从一开始就露出端倪了。作为科考队的成员之一,我並不清楚这次考察的具体目的和行动方案,队里的其他成员也是如此。每个人只掌握了自己需要负责的工作內容相关的部分资料,但出於对科考工作严谨性的尊重和对冷秋月的信任,我们之中並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6月14日,科考队从西寧进入海西,抵达格尔木。当地安排了一个本地的蒙古族嚮导接待我们,叫做乌恩其,蒙古语里“忠诚”的意思。
    乌恩其二十出头,但对於戈壁和荒漠,有著相当充分的经验。
    “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太爷爷,我们家世代都是嚮导,哪怕到了魔鬼城里,都像回自己家一样。”
    乌恩其很靦腆,不太轻易开口说话,也不像其他当地人一样,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持戒备和排斥態度,更不会对我们的目的產生好奇,冷秋月对他很满意。
    科考队在格尔木市区停留了半天时间,根据乌恩其的建议进行了一次必要的物资採买,这时我才知道,格尔木並非我们最终的目的地。
    车队继续向西北方向行驶,大概开了五百公里,我们在茫崖市下辖的一个同样叫做茫崖的小镇上停下了。
    据说这座小镇之前以石油矿產闻名,但如今几乎已成空城。放眼望去,镇子像是被风沙雕刻出来的废墟。道路边的地面乾裂得像上古时期的化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咸涩又带著铁锈般的腥甜。我深吸一口气,却觉得喉咙像是被细小的沙砾堵住了。
    天空是灰白的,边缘甚至泛著些奇怪的绿色,不像是正常的自然光。镇上的建筑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碾压过,墙壁剥落,门窗破碎,所有的物件都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了轮廓。街道两旁的电线桿上,电线垂掛在地面上,如同某种乾涸的触鬚。
    这天晚上,冷秋月才第一次將我们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向我们告知,此行的考察对象,是距离小镇不远的一处地上泉眼——艾肯泉。
    我很难回忆起冷秋月的面孔和声音,他在我的脑海中只留下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唯独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茫崖附近驻扎好营地之后,冷秋月就不见了。
    从6月15日开始,整个科考队以一种神奇的模式展开了考察:领队冷秋月没有露过面,而其他人,在对整体的考察计划毫不知情、也不能与其他队员进行信息交换的情况下,按照冷秋月先前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著自己的工作。
    6月20日,地狱一样的夜晚。
    那天凌晨,我刚刚整理好前一天勘查得到的数据,准备钻进睡袋休息几个小时,外面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们驻扎的位置在茫崖镇的西南方向,再向前几公里,就是艾肯泉。
    那晚我听到的声音,並不像人类行动发出的。起先我以为是野生动物,但根据我们的考察,艾肯泉附近是盐硷地,很少有动物活动的痕跡。乌恩其告诉我们,这里离最近的城镇至少三百公里,也没有人在附近活动,偷猎者也不会到这里来。
    难道是冷秋月回来了?我试探著出声:“冷老师?”
    帐篷外没有人回答,我把帐篷开了个缝,向外看去。
    確实是冷秋月的身影,他依然穿著那身不方便活动的长衫,不同的是头髮凌乱,脚步也没有往常那样从容。
    这个疯子,大半夜不睡觉,又在做什么?
    我打算出去看看,在青霜色的月光下,不远处的艾肯泉泛著碧色的光芒,我突然注意到,冷秋月的衣襟上,似乎有几块地方沾了水,濡晕出一块块深色的痕跡。
    那是艾肯泉的泉水吗?
    我往外踏出了一步,脚下的触感也不再是乾燥坚硬的戈壁滩,而是……液体?
    比我低头速度更快的,是一股直衝鼻腔的血腥味。
    我抬起脚,靴子上是粘稠的、新鲜的、將戈壁滩都渗入三分的,血。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抬头看去,湖面反射的月光下,科考队队员放干了血的尸体並列躺在湖边,冷秋月握著一把匕首,回头看著我。
    他的眼神那样平静,穿著浸染人血的长衫,留长髮,鬢髮如云,用血液向后拢去。他说话慢,走路也慢,望著我,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宛若月光罗剎。
    “现在,轮到你了。”
    鲜血从躺在地上的队员脖颈间汩汩流出,流入艾肯泉,碧色的艾肯泉像一头野兽,从陆地上啜饮著鲜美的汁液。
    我失去了理智,发疯般冲向冷秋月,那把匕首不知何时握在我的手里,我浑身的力量都充到手上,一下一下,狠狠地將匕首捅进他的脖颈,冷秋月微笑著望著我,任我处刑,直到血肉模糊,不再有血液流出。
    这就是我全部的记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送进茫崖市区的一家私立疗养院——茫崖市眾爱医院治疗。据说是去给我们送补给物资的乌恩其返回营地时,发现了所有人的尸体,和失去意识的我。
    即使我坚决地声称,是冷秋月杀了所有人,而我出於自卫,才杀掉了他,但刑警和特別调查科根据现场的痕跡和乌恩其的证词判断,我在来的路上与科考队成员发生过爭执衝突,因此趁其他人睡觉的时候,杀人泄愤。而冷秋月从没有回过营地,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抵达茫崖开始就没有露过面。
    一周后,我被转回龙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观察,说是观察,实则是监禁,又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几个月吧,高层的商议有了结果,我被押送进入法庭,走了一个形式,最终被判处十一年有期徒刑,进入龙城第四监狱服刑。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怀疑我的记忆確实出现了错乱,像精神医生所说,在面对恐怖的场景和无法消化的极度愧疚的情绪时,我的大脑篡改了记忆,將自己当做受害者,从而保护自己。
    我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詹宇升开车很快,天黑之前,我们已经进入青海,和十一年前一样,先在格尔木市停留一晚。
    因为我没有身份证,我们只能选在在家庭旅馆落脚,这家家庭旅馆由一对本地的蒙古族夫妇经营,抵达之前詹宇升给老板打了电话,一个男人站在门前迎接我们,那张脸如闪电般击中了我,乌恩其!
    我大声叫住他,男人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果然是乌恩其!当年科考队的嚮导。
    “这位客人,你认识我?”
    乌恩其的汉语比之前流利得多。
    我跌跌撞撞跳下车去,激动地抓住他,“乌恩其,你记不记得我?十一年前,我们科考队来茫崖考察,嚮导就是你!”
    乌恩其“唔唔嗯嗯”了几声,也恍然大悟般:“科考队、科考队,我记得。”
    乌恩其脸色发白,显然也想起了不愿回忆的画面。
    我“杀死”冷秋月那一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乌恩其,时隔十一年,我终於有机会和他对质他对我的指证。
    “你记得我对吧?当时你说我和队员发生了口角,是我把所有人都杀了,是你亲眼见到的吗?你有没有见过我们领队?”
    乌恩其黝黑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一见这种神情,我的心顿时一沉,暗道不好。
    却没想到,乌恩其说出的真相,比起他对我屠杀队员的指证更加令我汗毛直立。
    “十一年前,我確实接待过一支科考队,但是,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你是科考队的成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