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愣,不解其意。
贾珅拿起一块失败的糖块,用力一捏,糖块应声而碎。
“糖脆,易裂,这是它的本性。我们强行让它包裹在坚硬、不变形的蜡像或者木胚上,冷却时,糖浆收缩,而內胆几乎不收缩,產生巨大的应力,自然就会开裂。”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那些用於试验的、各种材质的內部骨架和胚体上。
“如果我们不用坚硬的內胆呢?如果我们用一种……可以隨著糖浆一起轻微收缩、或者本身具有弹性的內胆呢?”
“弹性內胆?”蜡像师傅疑惑道。
“哪有这样的材料?既要能塑形,又要能承受糖浆的高温,还要有弹性……”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在尝试往糖浆里添加各种材料以改变其性质的年轻糖匠,怯生生地举了举手:
“东……东家,我……我这两天用桃胶混合树胶,再加入少量蜂蜡和细腻的米粉,熬製出了一种……一种像是软糖一样的东西。
它遇热会变软,可以塑形,遇冷会变硬,但硬中带著一点韧性,不像纯糖那么脆……而且,它似乎能和糖浆很好地融合在一起……”
贾珅眼中精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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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我看!”
那年轻糖匠连忙將一小块暗琥珀色、半透明的胶质物呈上。
贾珅接过,用手捏了捏,触感温润,果然带有一定的弹性和韧性。
他將其靠近烛火,胶质物慢慢变软,甚至可以拉伸出细丝。离开火焰后,又逐渐恢復硬挺。
“就是它!”贾珅猛地一拍手,脸上终於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我们不用別的內胆了!就用这种特製的『软胶』来做內胆!
先用水浴之法,小心翼翼地將这软胶塑造成菩萨像的粗胚,注意,內部要留出足够的空间,不能太实心。
然后,趁著软胶胚体还有一定温度和软度的时候,將熬製好的、流动性最佳的上等纯净糖浆,用特製的细嘴壶,一层层、极其缓慢而均匀地淋浇在胚体表面!
让糖浆与软胶表面自然融合、附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因为软胶本身也有一定的收缩性,而且与糖浆的材质有亲和力,可以极大地减少冷却时的应力!
更重要的是,这软胶胚体本身,在糖衣的保护下,也能起到一定的支撑作用,但又不会像木头或蜡像那样『硬顶』著糖衣!”
匠人们被这奇思妙想惊呆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大有可为!
这简直是顛覆了传统的糖塑工艺!
“快!立刻按照这个思路试验!”
贾珅下令,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整个工坊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年轻糖匠负责全力熬製那种特製的软胶;
糖塑老艺人则根据贾珅的要求,开始用水浴加热、小心翼翼地为软胶塑形;
蜡像师傅和木匠则帮忙设计支撑软胶胚体、防止其在塑形过程中变形的临时框架……
这一次,过程异常顺利。软胶胚体成功地塑造出了五尺高的菩萨像粗胚,线条流畅,体態端庄。
接著,在最关键的淋糖环节,贾珅亲自上手,与糖塑老艺人配合,用特製的、带有保温功能的细嘴铜壶,將如同金色琉璃液般的糖浆,以极其稳定而均匀的手势,一层层淋在软胶胚体上。
糖浆顺著胚体的轮廓流淌,覆盖了每一个细节。
工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隨著那流动的糖浆,仿佛在见证一个奇蹟的诞生。
淋糖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冷却。
这个过程依旧充满了风险,任何细微的温度变化都可能前功尽弃。
贾珅命人將初步成型的糖人像移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温度湿度恆定的密闭房间內,让其自然缓慢冷却。
十二个时辰的漫长等待,如同十二年般煎熬。
当房间门再次打开,贾珅和几位核心匠人走进房间,看到那尊静静立在特製底座上的糖人太后像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像高约五尺,通体呈现出纯净无瑕的琥珀金色,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琉璃。
光线穿过糖体,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晕。眉眼清晰,衣袂褶皱流畅自然,仿佛隨时会隨风飘动。
整个塑像浑然一体,看不到任何拼接或覆盖的痕跡,也找不到一丝裂纹!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不仅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更像是一件被赋予了神圣气息的供奉之物。
“成……成功了!”
糖塑老艺人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老夫做了一辈子麦芽糖人,从未想过,糖……竟能做出如此……如此神物!”
蜡像师傅也是嘖嘖称奇:
“巧思!真是巧思!以胶为骨,以糖为衣,化其脆性,扬其晶莹!
东家,您真是神人啊!”
贾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走上前,仔细检查著每一个细节,確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立刻进行最后一道工序。”
他吩咐道。
“用特製的透明树胶溶液,极其轻薄地喷涂表面,以防潮防尘。然后,放入琉璃罩中,底部放置吸湿的上等木炭和石灰。”
……
贾珅那尊五尺高、琉璃糖心、宝相庄严的太后糖人像大获成功的消息,虽未明发邸报,却在京城特定的圈层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盪起层层隱秘的涟漪。
这消息对於处心积虑的夏金虎,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
夏家府邸,书房內。
“哗啦——哐当——噼里啪啦!”
名贵的官窑青花瓷瓶、晶莹的琉璃盏、厚重的端砚……
但凡触手可及之物,皆成了夏金虎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碎片四溅,墨汁横流,一片狼藉。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张原本尚算端正的脸庞此刻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双目赤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困兽。
“废物!一群废物!饭桶!蠢猪!”
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著浓浓的戾气和挫败。
“这么多人!
这么多双眼睛!
布了这么久的局!
连他娘的一个糖人都拦不住!
还让他做成了?!
五尺高!琉璃糖心?!宝相庄严?!放他娘的狗臭屁!”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扫过垂手侍立、噤若寒蝉的几个心腹管事和护卫头领,手指几乎要戳到他们的鼻尖上,口水星子混著暴怒的唾沫横飞:
“你们给老子说说!这半年!我们他娘的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