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页,用稍显陈旧的墨跡,详细记录了一位在薛家绸缎庄干了整整二十五年的老掌柜。
姓陈,因病去世后,薛家不仅承担了全部体面的丧葬费用,还念及其老伴无依无靠,特决议——每月拨出一定银钱,给予陈老夫人作为生活费,直至其寿终正寢。
旁边,还有老掌柜儿子感激涕零、亲手按下的鲜红手印。
看著这些密密麻麻、看似琐碎、却充满了人情味和道义光辉的记录。
周书吏那张几十年来看惯了世態炎凉、官场倾轧、商界诡诈,早已修炼得如同铁石般冷硬的脸上,肌肉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衝上了他的眼眶,酸涩无比。
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刚入户部当差,俸禄微薄,苦苦挣扎,老母亲病重臥床时,自己囊中羞涩,求告无门,只能眼睁睁看著母亲被病痛折磨,最终含恨而去的悽惨场景;
他想起了衙门里那些曾经一同共事、却因公伤残的同僚,被上官像丟垃圾一样无情拋弃,没有任何抚恤,晚景淒凉,甚至冻饿死於街头的惨状;
他想起了这京城之中,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多少富商巨贾,锦衣玉食,一掷千金,狎妓宴饮,极尽奢靡。
却对他们麾下那些为其创造財富的伙计工匠百般苛刻,工钱压到最低,动輒打骂,视若螻蚁草芥,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而眼前这个被他们视为“暴发户”、“钻营小人”、“国之蠹虫”的薛家,这个他们奉了暗示、一心想要揪出罪证、將其打落尘埃的贾珅,却在默默地、持续地做著这些事情!
他用那被詬病为“奇技淫巧”赚来的、沾染著“铜臭”的银钱,不是在花天酒地,不是在囤积居奇,不是在巴结权贵,而是在实实在在地、不求回报地抚恤孤寡,资助学子,救助病困,让那些为他、为薛家卖命出力的人,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难有所助!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帐房內死寂般的气氛。
是那个年纪最轻、性子也相对软些的副手郑书吏,他首先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情感衝击和心理落差。
竟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庞,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
他想起了自己那早夭的、聪明伶俐的妹妹,若当年家里能宽裕些,能遇到像薛家这样的东家,能得到及时的救治,何至於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殞……
另一位副手吴书吏,也是眼圈通红如血,鼻翼翕动,他猛地別过头去,望向窗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那即將夺眶而出的泪水流下。
但微微颤抖的背影,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激盪与羞愧。
周书吏老泪纵横,那浑浊的、滚烫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他布满深深皱纹、写满岁月沧桑的脸颊肆意滑落。
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手中那本泛黄的、记录著善行的帐册页面上,迅速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他查了一辈子的帐,见过太多贪赃枉法,太多巧取豪夺,太多为富不仁,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丑恶。
可今天,这几本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琐碎的册子,却像一柄裹挟著千钧之力的重锤,毫无花巧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內心深处那最后一块尚且柔软的、名为“良知”的地方!
他猛地合上帐册,仿佛那薄薄的册子有千钧之重,让他无力承受。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羞愧,身体都有些摇晃。
他面向著钱六,面向著那满架象徵著“规矩”和“透明”的帐本,更是面向著那个他未曾谋面、却已让他无地自容的贾珅,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一揖到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他哽咽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羞愧、悔恨与发自內心的敬意:
“老朽……老朽惭愧!惭愧啊!
活了这把年纪,自詡明辨是非,今日方知……方知自己是何等狭隘,何等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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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薛东家……贾总旗……仁商!义商!
古之陶朱、白圭,亦不过如此!
老朽……老朽实在是……无地自容!无地自容啊!”
说完,他再也无法在这间充满了“仁义”光辉、反衬得他们此行如同跳樑小丑般的帐房里停留哪怕一瞬。
他直起身,用袖子胡乱地、近乎粗暴地抹著脸上纵横的老泪,几乎是踉蹌著,带著两个同样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副手,掩面奔出了薛家帐房。
那三个仓皇、狼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熙攘的街市之中,留下了一室的寂静,和那几本摊开的、无声胜有声的帐册。
当这个消息,连同周书吏等人离去时的具体情状,被详细匯报到夏金虎耳中时,他先是愣住,隨即暴怒,將书房里能砸的一切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化为齏粉。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以为万无一失的查帐攻势,非但没有伤到薛家分毫,没有找到任何能攻击的藉口,反而成了成全对方“仁义”之名的垫脚石,成了他夏金虎愚蠢和卑劣的证明!
这简直是他经商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外面的风风雨雨,商场的刀光剑影,似乎都被贾珅那处僻静小院悄然过滤掉了大半。
这里如今成了他与宝釵处理繁杂事务、相伴时间最多的地方,也成了他难得的寧静港湾。
每当夜幕降临,烛火在精致的玻璃灯罩內跳跃,將书房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
贾珅通常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处理著“珅通”各地网点送来的简报、薛家產业的规划文书,或者绘製著一些新的、旁人看不懂的器械草图。
而宝釵,则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或是核对帐目,或是翻阅书籍,或是静静地做著女红。
她不会过多打扰他,只是在他蹙眉沉思时,会適时地递上一杯刚刚沏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香茗;
在他略显疲惫地揉著额角时,会轻声说一句“二哥,歇息片刻吧”;
在他遇到某些人情往来或內宅管理的难题时,她会用她特有的、属於这个时代大家闺秀的沉稳和智慧,提出中肯而不失分寸的建议。
她看向贾珅的眼神,早已不復最初的客气与试探,那倾慕、依赖与日益加深的爱恋,如同春日里悄然涨起的潮水,盈盈欲溢,清澈见底,再难掩饰。
她会细心记下他偏好的茶点口味,会留意他衣衫的厚薄,会在他晚归时,固执地让厨房用暖窠子温著饭菜。
贾珅对她,亦是尊重、信任,且在这种日復一日的相处中,愈发依恋这份寧静与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