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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改经修典,另证【释】道
    第149章 改经修典,另证【释】道
    崇禎四年,五月。
    通州往京师的官道上,一队人马逶迤而行。
    既不似商旅,也不像官兵。
    为首者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沉毅,乃锦衣卫指挥僉事李若璉。
    他身后跟著一群形色各异的人。
    有鹤髮童顏的老道,有宝相庄严的禪师,亦有持拂尘、捻佛珠的各色人物。
    便是他奉陛下与真武大帝之名,耗时一年有余,从天下名山古剎中,“请”来的各方观主、方丈。
    队伍中段,三人並轡而行。
    內丹大家伍守阳面容清癯,眉间凝聚一股化不开忧色。
    他左侧,是身形魁梧,面色红润的老僧,临济宗巨擘,密云圆悟。
    右侧,则是一位身形瘦小,笑容隨和,眼中透著洒脱的僧人,为圆悟的师弟,雪嶠圆信。
    “再有半日,便可抵达京师。”
    李若璉回头望了一眼队伍,大声道。
    他这一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总算將名单上的方外之人一个不少地带了回来。
    还花光了陛下御赐的符籙。
    个中艰辛,不足道也。
    伍守阳,道號冲虚子,出生於江西南昌的一个书香门第,自幼接受儒家教育,但志在仙道。
    师从多位名师,融合全真龙门派与正一派的內丹思想。
    力图打破门户之见,將道教內丹理论与佛教禪宗、唯识学的概念融会贯通。
    著作中,大量使用“元神”、“真意”、“圆觉”等佛道互通概念,论证修仙与成佛在真理层面一致。
    ——截至崇禎四年,他尚未写出《仙佛合宗语录》。
    此时,伍守阳轻轻一嘆:
    “京师在望,贫道不安。”
    圆信侧头笑道:
    “伍先生何出此言?”
    “陛下召我等入京论道,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况且,陛下已下明詔,废除天下农赋,此乃泽被苍生之仁政,百姓闻之,无不欢欣鼓舞。”
    “我等方外之人,亦当隨喜讚嘆才是。”
    雪嶠圆信,俗姓朱,浙江寧波人。
    少年出家,遍参诸方尊宿,一生不喜住持大寺院。
    性好山水,行脚四方,过著近乎隱士的云水生涯。
    此外,雪嶠圆信有很高的文学修养,被誉为“诗僧”,与许多文人名士,如钱谦益等交往密切。
    其禪风自然活泼,充满生活情趣,主张在日用云为中体会禪意。
    接引学人时,常以机锋俊捷的诗句对答,令人耳目一新。
    “陛下仁心,免万民赋税之苦,確是莫大功德。”
    圆信的师兄圆悟缓缓摇头,声若洪钟:
    “然……陛下所图,恐非止於此。”
    “真武临凡,仙法现世,罢黜百家,独尊於道。”
    “此『道』,已非我等熟知的黄老玄门了。”
    密云圆悟,临济宗最负盛名的高僧之一,开创近代临济宗主流,影响远及日本。
    年轻时以务农、打柴为生,因读《六祖坛经》萌生出家之志。
    在他主持下,天童寺成为大明禪宗的中心,僧眾常逾数千,被称为“天童法王”。
    与师弟圆信真率洒脱、不立规矩相反,圆悟以手段猛烈著称。
    他极少言语说教,多用棒打喝斥——物理层面的棒打——旨在截断学人思维分別。
    可谓禪风峻烈,气势磅礴。
    “禪师所言极是。”
    圆悟的话,说到了伍守阳的心坎上,脸上忧色更浓:
    “陛下所传之法,虽有『灵气』、『丹田』、『法术』之言,看似与我道家內丹之术有相通之处。”
    “实则大异。”
    “我道家修行,讲究天人合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最终性命双修,羽化登仙。”
    “而陛下所示之《正源练气法》,近乎霸道,目的极强……似乎,纯为契合五项匪夷所思的国策。”
    伍守阳停顿,瞥向前方李若璉,声音压低:
    “最令我心忧的……是陛下对待儒家的手段。”
    “孔门圣裔,千年传承,一道旨意便革除爵位,罢黜祀典。”
    “我早年亦曾习儒,深知其弊,然其维繫世道人心之功,亦不可轻废。”
    “陛下既能如此对待儒家,那我等释道二家,若不合其『仙朝』之意,下场又会如何?”
    “洛阳上清宫的下场,近在眼前啊……”
    圆信眨了眨眼,依旧带笑:
    “且不说上清宫劫持福王,自当受审。”
    “儒家是儒家,释道是释道。”
    “陛下废『衍圣公』,废束缚人心之礼教,非废我佛慈悲之道,亦非老庄自然之旨。”
    “说不定,陛下正是要扫清这些芜杂,显我佛道真諦呢?”
    圆信总能看到事情好的一面,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事情会向好的一面发展。
    圆悟再次摇头。
    “师弟莫要天真。”
    他性格刚毅直接,看问题也更透彻:
    “世间万物,於陛下眼中,恐怕只分用与无用,契与不契。”
    “儒家不合用,故罢黜。”
    望向远处隱约可见的京师轮廓,圆悟缓缓道:
    “陛下欲创阴司,行徙星之举。”
    “此等气魄,已非凡间帝王。”
    “与之相比,我等传承千年的佛道典籍、仪轨、宗门,若不能与之相契,恐怕……会被视为阻碍。”
    伍守阳接口道:
    “还是禪师看得明白。”
    “陛下之道,在开拓,在征伐,在改天换地。”
    “而我传统道家,虽有呼风唤雨之术,仍在清静无为,顺应自然。”
    “今陛下逆天而行,欲重塑乾坤,我等之道该置於何地?”
    ——是成为其附庸,还是被其碾碎?
    忧思交谈后,伍守阳、圆悟、圆信陷入沉默。
    穿过巍峨的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谈笑声不绝於耳,一派繁华盛景。
    真正让三位方外高人动容的,是普通百姓的神情。
    但见他们眼神清亮,步履从容,脸上少有困顿与麻木,多为鬆弛喜悦。
    “阿弥陀佛。”
    圆信忍不住赞道:
    “京师之地,气象竟如此不凡,善哉,善哉。”
    正巧几个路人聚在街角閒聊,圆信性子隨和,上前合十问道:
    “几位施主,打扰了。贫僧观京师百姓,人人精神焕发,不知是何缘故?”
    一个中年汉子爽朗笑道:
    “大师是外地来的吧?咱北京城的百姓,如今可是享福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去年春天,仙帝降下灵雨,俺这多年的老寒腿,一下就好了!您说神不神?”
    旁边的妇人接口道: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以前在码头扛包,落下一身伤病。如今全好了,连累俺又怀了一胎。”
    难得有向外地人炫耀的机会,其他百姓纷纷抢著开口:
    “我侄儿走大运,得了仙缘,现在是修士老爷了!”
    “普通人家也能出修士,以前谁敢想?”
    “俺眼下光把空著的屋子租出去,收的房租就够吃喝玩乐,这辈子都不用做工了!”
    百姓七嘴八舌,言语间充满对皇帝的由衷爱戴。
    伍守阳心中的复杂情绪更浓。
    圆信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愈发真切。
    然而,祥和之中,有一处景象格外刺眼。
    皇城根下,靠近承天门的空地上,跪著一群身穿囚服、披枷戴锁的人。
    个个面如死灰,神情绝望,周围有精锐兵士看守。
    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目光多是鄙夷。
    李若璉勒马,冷冷地瞥了一眼,对身后有些骚动的僧道队伍言解释道:
    “八大晋商,通敌资虏,抄家待斩。”
    伍守阳心中又是一凛。
    曾经富可敌国的商贾巨擘,在皇权与仙法面前,顷刻便沦为阶下之囚。
    这让他对即將面见的那位天子,更添几分敬畏。
    李若璉不再耽搁,让隨行人员安置这些僧道领袖,自己则整理飞鱼服,迈步前往如今被视为仙闕的永寿宫。
    在上方聚灵阵的牵引下,宫內灵气交织,氛围庄严肃穆。
    朱幽涧一身朴素道袍,双眸微闭,坐於蒲团。
    首辅孙承宗躬身立於御前,匯报导:
    “八大晋商家资已初步清点完毕。”
    “共查抄现银、金锭、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等,折合白银约一千三百五十万两。”
    “各地田產、店铺、宅邸等不动產,尚未完全估价,预计不下八百万两。”
    “粮仓囤积之米麦,足有四十万石之巨。”
    “涉案主犯及核心族裔,共计二百七十四人,已全部缉拿在押,听候陛下发落。”
    “其余旁系、僕役、伙计等,依律另行处置。”
    崇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孙承宗合上奏章,面色转为凝重:
    “陛下,还有一事。”
    “经东厂与锦衣卫联合审讯,两年前,妖道清青子曾於陛下饮食中下毒,其幕后指使,正是这八大晋商!”
    “彼等此举,意在试探陛下是否真如传言般,得仙法护体,百毒不侵。”
    “后来,陛下以雷霆之势覆灭偽金,彼等惊惧,方才偃旗息鼓。”
    “据查范永斗、靳良玉等家族,於去年底暗中转移资財,派遣子弟往西域发展,试图谋求后路。”
    对於螻蚁般存在的垂死挣扎,崇禎连评价的兴趣都欠奉。
    感受到李若璉的到来,崇禎看向孙承宗:
    “孙卿留下旁听。”
    “老臣遵旨。”
    孙承宗躬身退到一侧。
    片刻之后。
    李若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得到通传后,他快步走入,跪地稟报:
    “臣,锦衣卫指挥僉事李若璉,奉旨召天下僧道领袖入京,歷时一年零三个月,名录上三百一十七人,全数带到,请陛下圣裁!”
    “平身。”
    崇禎目光扫过:
    “宣。”
    “遵旨!”
    很快,以伍守阳、圆悟、圆信为首,三百余名僧道,怀著忐忑心情,鱼贯进入永寿宫。
    殿宇深邃,灵气氤氳,御座之上那道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让眾人纷纷行礼,山呼万岁。
    伍守阳跪在人群中,忍不住偷偷抬眼,骇然发现帘幕竟是掀起的。
    崇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正平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伍守阳慌忙低头,额头紧贴冰冷地面。
    “眾位平身。”
    曹化淳见崇禎頷首,代为开口。
    “谢陛下!”
    眾人起身,垂首躬身。
    曹化淳上前一步,取出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蒙真武盪魔大帝亲降仙旨,授朕无上仙法,以拯黎庶,以开仙朝。”
    “……夫道者,宇宙之根,万法之源。”
    “……朕所传修真之法,乃真武大帝亲授之正道,统御万法之纲领。”
    “自即日起,天下释、道两家,所有经典、教义、仪轨,若与真武大帝所传仙法有所牴牾、相悖之处,一律以真武大帝仙旨为准……”
    圣旨开篇,便如惊雷炸响。
    “……为明辨正源,剔除芜杂,使仙道昌明,特召尔等入京论道。”
    “尔等需精研真武仙法,以此为准绳,勘验、修正、乃至重订尔等宗门经典,使其契合仙朝正道。”
    “钦此!”
    圣旨念毕。
    死寂过后。
    譁然之声骤起:
    “经典乃佛祖亲传,岂能轻易修改?”
    “道法自然,怎能强求一律?”
    “此非论道,此乃灭法!”
    密云圆悟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道:
    “佛法乃世尊宣说,所求终极解脱。”
    “陛下仙法无量,然路径或有不同。若以他法为准修改佛经,无异背弃佛陀。”
    “此事,请恕老衲万难从命!”
    圆悟刚直不阿,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僧侣的心声。
    面对顶撞,崇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开口:
    “愿意留下,参与修正道典者,赐【种窍丸】一枚,可选法术四部,优先聆听朕讲解《正源练气法》修炼精要。”
    曹化淳轻轻击掌。
    两队宦官手捧紫檀木盘鱼贯而入。
    左边是氤氳灵光的【种窍丸】,右边是记录玄妙法术的玉简。
    反对声戛然而止。
    粗重的呼吸声响起,上百道目光满是渴望与挣扎。
    沉默到最后,结果只有一种:
    沉默被打破。
    “本座愿以真武仙法为准,重新研读经典……”
    “我觉得,佛法广大,或可与真武仙法相互印证……不对,是以真武仙法为纲领。”
    “方外之人,亦该尊奉朝廷正朔。”
    “贫僧愿为陛下,为仙朝效力。”
    跪倒之声此起彼伏。
    大多数僧人道士在仙缘诱惑下,无奈选择共贏。
    半炷香过去,场中站立的,只剩三人。
    伍守阳,密云圆悟,雪嶠圆信。
    曹化淳目光扫过:
    “三位为何不愿?”
    严格来说,是两位。
    伍守阳很乐意下跪修仙。
    道家经典再好,也比不得货真价实的种窍丸,摆在你面前。
    只是……
    伍守阳惊恐发现。
    他的膝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绑缚,根本弯不下去!
    圆信早已没了笑顏,闭目转珠,內心天人交战。
    “阿弥陀佛!”
    圆悟环视四周,轻轻放下禪杖,决绝地朝向御座:
    “《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老衲此生所住,惟佛法僧三宝之境。”
    “皇权赫赫,世间泡影;佛陀真如,永恆归依。”
    “经者,佛法之骨血,祖师之慧灯,岂容俗世权柄妄加刪改?”
    “老衲自剃度之日,便立誓寧毁身命,不谤佛法……今日若要强改佛经、屈奉皇权,愿燃尽此身,以报佛陀恩养。”
    圆悟昂首挺立,准备迎接后果。
    崇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微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般若为舟渡尘海,金刚锻躯破命劫。”
    “掌中佛国含万象,寂灭归真证长生。”
    “佛非外求,道非他觅。万法归一,佛心即道心,皆是究竟实相。”
    圆信心神剧震,不顾身旁师兄的反应,脱口而出:
    “望陛下明言!”
    崇禎声若天宪:
    “既心向佛,何不改经修典,另证【释】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