媯晨偷瞄了一眼理髮店內,母亲媯白秋和老板娘有说有笑,女人都是爱美的。他狡黠一笑,溜到了小区门口,又一次朝著小区內张望,一条笔直的中央主路直通南北。
他所居住的厂区家属院,也是这个格局。一条中央主路贯穿南北,几条辅路连接东西,纵横交错。这个贫困县的小区多是相似的格局,仿佛统一似的刷著黄色的外墙。眼前这个妈妈绝对不允许媯晨进入的小区,也没有什么特別的。
可是,一个声音仿佛在催促著媯晨——
“进去啊,进去看看。”
媯晨做贼心虚的朝小区门口走进去,梗著脖子,却又假装毫不在意的偷瞄了一眼保安亭,却见老大爷半张著嘴靠著椅子睡著了,大盖帽差点滑落,露出寸草不生的禿顶。
他一溜烟跑进了小区,转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也许是天儿太冷了,都窝在家里吧。
在他百无聊赖的想折返的时候,媯晨却意外的发现了一家理髮店。
“这里也有一家理髮店。”
媯晨皱起眉头。
多一家理髮店倒是没什么稀奇的,那风姿绰约的理髮店老板娘阿姨,吹嘘她这时髦的旋转灯镇上仅此一家,也可能是撒谎,眼前这个理髮店不就有那一模一样的旋转灯。
“一、二、三……”
媯晨指著店铺数著,“同样是第三间店铺。”
一模一样的门头也可以解释为模仿,但是——
媯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是谁?是那个理髮店阿姨吗?她怎么会在这里?”他紧张的咽了一口吐沫,眼睛死死的盯著理髮店老板娘的背影。
黏腻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仿佛一只只小小的触手,抚摸著他冰凉的皮肤。
头顶悬著一轮大日头,媯晨却觉得眼前的阳光,透著一股阴冷的寒气,像是加了一层苍白惨青的滤镜。
“这都是巧合,也许是背影有些像罢了,我还有另外一个证据。”他身体僵硬的挪动著脚步强装镇定,牙冠却不由得磕碰著发出『噠噠噠』的声响。
鬼鬼祟祟的挪到了店门口的墙边,媯晨却慌了,他恶作剧刻的一个图案,这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怎么会!”
媯晨想要拔腿就跑。
耳边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媯晨快满十二岁了吧?小伙子真是越长越帅了。”
媯晨僵硬的扭动脖颈,就看到了老板娘那张熟悉的脸,她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在为客人理髮。
那老板娘一边正在给顾客理髮,一边脖颈转了九十度,笑容灿烂的看向媯晨。同时,那位顾客也扭过头看向媯晨,他们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妈妈……”
那位扭头冲他微笑的顾客,顶著一张妈妈的脸。
场景一度很温馨,妈妈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这不是比喻句,而是真实写照。
媯晨真的要哭了,好一个母慈子孝。
妈妈对著媯晨伸出手,手掌朝下,像唤小狗一样招呼媯晨:
“来,进来理髮,你这孩子怎么一溜烟就跑走了。妈妈不是告诉你,不要到处乱跑。”她露出一口洁白的烤瓷牙,“你没有调皮跑到人家小区吧?”
媯晨硬著头皮走进理髮店。
他却觉得好像走进了一座冰窖,阴冷、恐怖、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整个理髮店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
角落里摆著的老旧留声机发生动静。
滋啦……“镜子里……好无辜”滋啦、滋啦……“我歇斯底里的看著他在逃”……歌声断断续续,伴隨著像是坏掉似的噪音。
嘈杂的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一个嘶哑的人声。
媯晨惊恐的偷瞄了理髮店阿姨和妈妈一眼,理髮店阿姨还是扭著脖子看著他,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的修剪著妈妈的头髮。
机械的重复著他曾经听过的话:
“这么帅气的小伙,为什么每次都只要寸头。阿姨可是从大城市学的手艺,人家上京、沪海的小年轻都可时髦了,阿姨给你剃一个?”
『剃』字说的时候,媯晨在老板娘脸上看到了妈妈同款裂到耳根的大嘴巴,还有那白森森的烤瓷牙。
“不会要把我吃了吧,一口一个小宝宝。”
媯晨嚇得躲开视线。
他的视线落在那面巨大的镜子上,镜子里映照出老板娘阿姨和妈妈的影子。妈妈坐在椅子上,老板娘在为她理髮,两人有说有笑,格外和谐、美好。
难道是他看错了?
媯晨悄悄地瞄向身后,却看见老板娘还是那版诡异的直勾勾的盯著他,做著咧嘴运动,还有笑容灿烂的妈妈。可是,他分明看到镜子里的老板娘和妈妈都是正常的。
“镜子里没有我自己。”
媯晨脑海里回忆著镜子里的世界。
他猛地转身再次看向镜子。
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他好端端的在镜子里,刚放下一颗悬著的心,立刻又是一身鸡皮疙瘩。媯晨似乎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淡淡的,却又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他偷瞄了一眼,嚇了一哆嗦。
“她在朝我移动?”老板娘和妈妈呲著牙热情的朝著媯晨,確实朝著媯晨移动了,此时妈妈正在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坐著。
媯晨想逃,可是逃跑就一定要经过老板娘和妈妈身边。
他下意识的倒退。
一个踉蹌差点摔倒,手按在了巨大的镜子上。一股冰冷刺骨从手掌传来,冰冷的镜面传来人类手掌肌肤纹理的触感。
他颤抖著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镜子里倒映著他的脸,他的身体,还有他扶著镜面的那只手。媯晨的心臟狂跳,他极力遏制著急促的喘息,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扶著镜面的那只手,怎么也挪不开半分。
“我的手怎么了?冻麻了?”
媯晨脑袋里的脑浆像是被摇匀了。
吱嘎——滋啦——
身后传来椅子拖拽的声音。
媯晨知道,她……她们来了……
“媯晨,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跑到人家小区里面去。”
妈妈的声音幽幽的从身后传来,伴隨著嘎吱刺啦的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理髮店老板娘那仿佛喉咙里发出来的咯咯笑声。
媯晨想跑却跑不掉,手还被粘著。
他真的被嚇哭了。
眼泪夺眶而出。
镜子里的自己的倒影,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的嘴一张一合:“你的妈妈以后就是我的妈妈了,你以后就是我了。你的妈妈以后就是我的妈妈了,你以后就是我了……”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