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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黄沙烽燧星河垂
    这商队伤亡极其惨重,能战的护卫几乎全部罹难,万幸来自长安永昌號的孙纲首侥倖生还。
    那孙纲首与李少平同是西市旧识,此刻一见故人,顿时老泪纵横:“少平啊!你当真从军了!往日听闻传言,我还不敢尽信……今日全仗你救命之恩啊……“
    他刚被李少平搀起,又要屈膝下拜,额角的鲜血混著涕泪纵横流淌,显然已是惊魂丧魄。
    李少平稳稳托住他手臂:“非我一人之功,是朔方军上下协力,我们从未忘记守护长安百姓的职责。”
    孙纲首连忙改口:“是极是极!多谢朔方军將士!“
    眼下商队已无自保之力,而他们这支军队的首要任务仍是护送輜重。
    但若就此拋下受创的商队,於情於理都难以说得过去。
    队伍暂作休整时,郭映与王卯走到一旁,低声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王卯看著惊魂未定的商队眾人,对郭映低声道:“郭知邸,你我身负军令,輜重才是性命,分兵是取死之道。”
    郭映面色凝重,微微点头:“匪徒虽暂退,但主力未明,我们这点人马,分则两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队:“但不能不救,我意,让他们紧隨輜重车队同行,我们到下一个军堡快马传讯,请守军派兵来接应他们。”
    “此策稳妥,”王卯表示赞同,但隨即提出另一个难题,“只是……如此一来,行军速度必然被拖慢,粮草饮水也是个问题。”
    郭映还未开口,那看似哭哭啼啼、实则一直竖著耳朵的孙纲首已经按捺不住,急声叫道:“军爷!我们不需休整,车上备著充足的水粮,愿与將士们共享!还有茶叶、药材……但凭取用!”
    都说商人精明,实则是行走塞外谋生不易,最懂得审时度势。
    李少平想起这孙纲首家中尚有贤妻与一双稚龄儿女,此番出行险些丟了性命,也確实有难处。
    孙纲首急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恳切而谦卑的笑容:“军爷明鑑!小老儿这商队走得慢,实在是驮货的骆驼不堪重负,队里恰有两箱上好的茶砖,原是要送往灵州的,若军爷不嫌弃,愿尽数奉上,聊表心意,也好让將士们在路上暖暖身子!”
    郭映摆了摆手:“不必了,你们跟在队尾便是,今夜在前方遗蹟扎营,明日便能抵达鸣沙戍,也差不了多长时间了,届时你们可售卖部分货物,再雇些护卫,至於能否跟上……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孙纲首闻言,眼眶又红了。
    这位军爷既不收他们的物资,又指了条明路。
    军队有军务在身,不能明著护卫商队,但若他们能减轻货物负重、轻装简从跟上队伍,自然能得一份无形的庇护。
    其中深意不便明说,孙纲首却心领神会。
    他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朝著郭映与所有朔方军將士,行了一个庄重而深长的揖礼。
    大恩不言谢。
    暮色如墨,迅速浸染了整片沙海。
    眼下这情形,队伍只得在此过夜,黑暗中行军极易迷失方向。
    眾人抵达的是一处废弃的烽燧遗址,这烽燧坐落於一处矮塬之上,虽被风沙侵蚀严重,但夯土的主体结构还在。
    “就在此处落脚!”王卯扬声下令,“烽燧顶部安排哨位,輜重车辆在台基下围成半圈,人马皆在內侧休息!”
    士兵们闻令而动,迅速各司其职。
    李少平扶著冰凉的夯土墙壁,仰头望去。
    连绵的沙丘已融为一片纯黑,再也辨不清形状,然而天穹却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壮丽,银河宛若一条璀璨的玉带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抬手就能擷取。
    在这万古不变的星辉之下,人不自觉地便生出身如微尘的渺小之感。
    篝火很快噼啪燃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也驱散著大漠夜晚的寒意。
    眾人就著篝火,胡乱啃了些干硬的胡饼、肉脯,便算打发了这顿暮食。
    每个人都盼著明日能抵达鸣沙戍。
    郭映允诺可在戍城多休整半日,这念头像支撑著眾人再咬牙坚持最后一程。
    李穗儿此刻大气也不敢出,只安静地挨著王笙歌坐下,小口吃著东西。
    她生怕自己多说一句,李少平便要立刻遣人將她送回长安去。
    王笙歌倒是很高兴身边多了个女伴。
    虽说这姑娘比她还要安静,但终究比混在一群糙汉子里要自在许多。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开始行军,速度快了不少,这次他们在下午申时到了鸣沙戍。
    不同於苦水戍的纯粹军事堡垒,鸣沙戍是座军城合一的边塞重镇。
    八丈高的夯土城墙沿著苦水河岸蜿蜒,穿过城门,主街两侧土坯房与毡帐杂处,党项牧民和汉人匠户摩肩接踵。
    空气中混杂著烤饢、羊奶的气味,沿街还有三四种口音的吆喝。
    三口丈宽的铁锅在露天灶台上翻滚,乳白色的汤浪里沉浮著大块带骨羊肉,野葱、红柳枝在汤麵上打著旋。
    士兵们挤在条凳上,捧著碗的手都在发抖。
    热汤浇进碗里,羊油的丰腴混著沙葱的辛香轰然升起,肉块燉得酥烂,用木勺轻轻一压就散成丝缕。
    繫著油污围裙的党项老汉操著生硬的汉话吆喝:“马奶酒誒,马奶酒,五分钱一份誒!”
    郭映將一串铜钱拍在条案上:“给兄弟都满上!”
    党项老汉眼睛一亮,抄起木勺舀出浊白的马奶酒。
    那酒液落入粗陶碗时泛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带著奶腥的凛冽酒气。
    张蛮奴抢先灌了一大口,顿时被呛得满脸通红:”这、这哪是酒,分明是醋掺了马尿!”
    眾人霎时间哈哈大笑。
    李少平喝了一口,差点被那奶和酒混合的酸味冲昏头脑。
    在此地,李少平终於难得地睡了一个踏实觉。
    接下来的路途,到灵州只剩下一半,大约一百二十里。
    王卯脸上的神情明显轻鬆了许多,朗声道:“都打起精神来!前头的路好走多了,农田绿洲渐渐多起来,最难熬的那段,已经被咱们踩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