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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含光灯转干戈止
    李少平望著那身金吾卫的装束,心头一阵翻涌。
    这薛城他再熟悉不过,本是长安城里一个商贾之子。
    两人结怨的缘由,此刻也在脑中渐渐清晰回想起来。
    当初李记杂货与薛家商会本有往来,却因货物成色起了爭执。
    这薛城仗著家世,非要李长源当眾磕头认错才肯罢休。
    李少平岂是忍气吞声之人,当即与他扭打在一处,直打得两人都头破血流。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紈絝商贾子,如今竟混进了金吾卫的队列。
    李少平忽然记起曾在书中读到,如今天宝年间的禁军,多的是这般靠银钱打通门路的子弟,军中战力大不如前。
    正思量间,只见一个扈从猛地抬脚,將那听障少女踹倒在地。
    少女惊恐地回首,眼中满是茫然,她分明听不见那扈从正对她厉声呵斥些什么。
    这时,一个白衣青年快步上前,小心地將少女扶起。
    他眉头紧蹙,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悦:“这位姑娘分明身有听障,诸位何苦这般为难於她?”
    李少平定睛一看,来人是杜文轩。
    许久未见杜文轩,他身上的书卷气比往日更浓了几分,也不知自村学一別后,去了何处求学。
    那扈从却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既是个聋子,就不该出来乱走,衝撞了边公赏灯的雅兴,你们担待得起么?”
    这位“边公”正是宦官边令诚,此人在潼关任监军时,因与主帅高仙芝不睦,又未得足额油水,竟向玄宗进谗言,诬告两位名將通敌。
    一代名將高仙芝与封常清就此含冤而死,唐军士气大挫,终致潼关失守,叛军长驱直入长安。
    一介小人,竟能倾覆半壁江山。
    这偌大的长安城,表面上灯火璀璨,歌舞昇平,暗地里却不知藏著多少这般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那绿衣少女早已嚇得面色惨白,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杜文轩將少女护在身后,清朗的声音在喧闹中格外清晰:“《礼记》有云:『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上元佳节本就是与民同乐之时,边公身为朝廷命官,更该体恤百姓疾苦才是。”
    他说话时不卑不亢,一身白衣在灯火映照下更显风骨。
    那扈从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面理论,一时语塞。
    杜文轩转而看向跌坐在地的少女,俯身温言道:“姑娘莫怕。”
    人群中有不少人纷纷附和:“杜公子说得在理!”
    “这姑娘確实可怜……”
    锦帘猛地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边令诚那张阴柔的面孔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森冷。
    他並未下轿,只是微微俯身,锐利的目光锁定在杜文轩身上。
    “《礼记》?”他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划破夜空,“一个酸腐书生,也配在咱家面前引经据典?这天下是圣人的天下,这规矩,是陛下的规矩!咱家代天巡幸,这灯便是天家的灯,这路便是御前的路!衝撞仪驾,莫说是个聋子,便是是个死人,也得给咱家滚到一边去!”
    他话音未落,猛地抓起轿中一个小巧的手炉,劈头盖脸便朝著那少女掷去!“碍眼的东西!”
    手炉携著风声与火星呼啸而过,朝著少女的面容就砸了过去。
    李少平眼疾手快,猛地侧身用后背一挡,那沉甸甸的手炉擦著他的肩头飞过,“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炭火与灰烬四散飞溅,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本喧闹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只余下炭火噼啪作响。
    边令诚阴冷的目光掠过惊魂未定的少女,死死钉在李少平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好个慈悲心肠的善人!怎么,今日非要与杂家作对不成?”
    李少平强忍背上火辣辣的痛楚,拱手沉声道:“边公息怒,今夜乃是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之时,实在不宜妄动干戈,边公既代天巡幸,若能在此良辰展现宽容,怜惜百姓,传遍长安城,岂不美哉?”
    边令诚闻言,枯瘦的手指在轿窗上轻轻叩击,阴沉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丝笑意。
    “呵,倒是个会说话的。”他嗓音尖细,带著几分玩味,“好,杂家今日便成全你这番心意。”
    他目光掠过李少平,又扫过四周屏息的百姓,声音陡然扬起:“传杂家的话,今夜含光门前的灯轮,延展一个时辰,再取五贯钱,分与在场老幼。”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边令诚却忽然收敛笑意,身子前倾,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李少平冷冷道:“小子,记住今日,杂家能给的脸面,自然也能收回来。”
    说完,他冷哼一声,重重摔下轿帘。
    “起轿!”
    轿輦毫不避让地向前行去,金吾卫立刻上前清道,將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李少平望著那远去的仪仗,心中暗忖:这边令诚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何时该立威,何时该示好。
    难怪他日后能在李隆基面前搬弄是非,害死高仙芝、封常清这等名將,这般审时度势的本事,確实非同一般。
    薛城隨队走过时,特意停下脚步,对著李少平冷笑一声:“听说你家铺子近来生意红火得很啊。”
    李少平回道:“你这身金吾卫的营生也不错,倒是很適合你。”
    薛城的脸色瞬间扭曲,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快步跟上远去的轿輦。
    这时,那绿衣少女焦急地比划著名手势,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
    李少平与杜文轩面面相覷,都看不懂她的手语,只得温声安抚:“姑娘不必在意,不过是举手之劳。”
    李穗儿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真了不起!这位白衣哥哥也是!我大哥哥什么都好,真是个大英雄,又能做生意,又能保护弱小!”
    被妹妹这么一夸,李少平真是尷尬到了极致。
    他瞥见旁边铺子正在售卖热腾腾的米酒,急忙买来四碗。
    绿衣少女不好意思地接过碗,小口啜饮著。
    方才受了惊嚇,她显然已不愿久留,呛了两口米酒后,匆匆施礼后便消失在人群中。
    站在街边小铺旁,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李少平压低声音问杜文轩:“最近,夫子可曾联络过你?”
    杜文轩闻言,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