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级台阶之上，是无尽的黑暗。
    叶云的意识仿佛被抽离，沉入一片冰冷死寂的虚空。他感觉不到身体，也感觉不到那具冰棺。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那道迴响在脑海中的魔咒。
    “凡我叶家子弟，生来便有罪……”
    “罪在何处？”他第一次，在幻境中发问。
    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反覆的，用那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重复著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我问你，罪在何处！”叶云的意识在虚空中咆哮，识海內的剑骨嗡鸣作响，几乎要自行迸裂。
    “执念，即是原罪。”那声音终於变了，带著一丝悲悯，又或者说是嘲弄。
    黑暗散去，他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抱著冰棺，浑身浴血，形容枯槁，宛如恶鬼。
    “你为她一人，弃满船性命於不顾。此为自私之罪。”
    “你逆天而行，强求不属於你的缘法。此为傲慢之罪。”
    “你以一己执念，搅动风云，妄图改变生死定数。此为不敬之罪。”
    镜中的“叶云”每说一句，叶云身上的压力就沉重一分。那压力不再是来自外界的道韵，而是发自內心的拷问。
    “滚！”叶云对著镜中的自己，挤出最后一个字。
    他要救杜妍妍，与旁人何干？与天地何干？若天道不公，那便破了这天！若命数已定，那便改了这命！
    他的道，就是他的理！
    “咔嚓！”
    镜子碎裂，幻象崩塌。
    叶云猛地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第九十九级台阶上。
    只差最后一步。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冰棺。杜妍妍的容顏依旧安详，仿佛世间一切的苦难都与她无关。
    “快到了。”他轻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抬起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踏上了第一百级台阶。
    “嗡——”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幻象，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万丈深海，一跃回到了平静的湖面。
    巨大的失重感让他一个踉蹌，整个人向前扑倒。那截断裂的桅杆脱手飞出，在云雾中翻滚著，坠向了下方的无尽深渊。
    叶云死死抱著冰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肺部像是破裂的风箱。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著甘甜的草木清香。
    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云雾散开了。
    阶梯的尽头，並非他们想像中的金碧辉煌，琼楼玉宇。
    没有仙宫，没有神殿。
    那是一片寧静得不像话的山谷。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几只不知名的仙鹿在远处好奇地张望，隨即又低下头啃食青草。
    “就这？”怒涛真人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搞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一个小破山谷？”
    “不对……”柳月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你看那棵树。”
    山谷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棵古树。
    那树早已枯寂，枝干虬结，通体焦黑，仿佛被天雷焚烧了千百年，再无半点生机。
    可就在那枯黑的枝头，却掛著一枚果实。
    仅仅是一枚。
    那果实不过拳头大小，却流转著七彩霞光，仿佛將世间所有的色彩都容纳其中。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在果实表面生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那是智慧的沉淀，是生机的凝聚。
    “万劫菩提果！”怒涛真人失声惊呼，他脸上的粗俗和市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贪婪与恐惧的狂热，“真的是万劫菩提果！传说中歷经万劫而不毁，蕴藏大道生机的神物！”
    他身边的几个修士，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一步登天的机缘！
    “老子……我们……”一个修士结结巴巴地开口，他想说“我们上去”，可看著那条已经恢復了平静，却依旧散发著淡淡威压的云梯，又把话咽了回去。
    连叶云那样的怪物走上去都九死一生，他们上去，恐怕真如怒涛真人所说，一步就得化作肉泥。
    山谷中，叶云终於撑著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將冰棺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然后，才真正地打量这片山谷。
    他的注意力，也落在了那棵古树上。
    以及，树下的那道身影。
    树下，盘坐著一道虚幻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分不出男女，仿佛只是一团由光影构成的轮廓，却又真实地存在於那里。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既不像守护者，也不像考验者。
    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
    叶云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在恢復体力，也在戒备。
    当他走到距离古树十丈远的地方，那道虚影动了。
    它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望向叶云。
    一道意念，直接在叶云的识海中响起，那意念古老而沧桑，不带任何情绪。
    “来者，为何？”
    “求药。”叶云的回答简洁明了。
    “此果名为『万劫菩提』，可活死人，肉白骨，蕴藏无尽生机。”那意念继续响起，不急不缓，“但它，並非无偿。”
    “你要什么？”叶云问。
    “我什么都不要。”虚影的回答出乎意料，“代价，早已支付。”
    它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叶云来时的路。
    “那一百级台阶，是为『炼心』。能走到这里，你已证明你的『执』。此果，你可取走。”
    船上的怒涛真人急得直跳脚。
    “他在跟谁说话？那鬼影是谁？他妈的，怎么还不动手拿果子？磨磨蹭蹭的，等死吗？”
    柳月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山谷中，叶云却没有动。
    他看著那道虚影，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这么简单？”
    “简单？”虚影的意念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像是一声轻笑，“你可知，何为『万劫』？”
    叶云沉默。
    “此果生於混沌，长於天地。每一次天地大劫，它便会吸收劫难之力，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万次大劫，方得圆满。”
    “它能救人，因为它本身就承载了无尽的『死』。它有无尽生机，因为它本身就经歷了无尽的『寂灭』。”
    虚影的意念，如同重锤，敲在叶云的心头。
    “取走它，你便要承其因果。救活她，你便要替她，替这枚果实，承受那万劫残余的反噬。”
    “那会是无穷无尽的幻象，是深入骨髓的痛苦，是永世不得安寧的神魂折磨。”
    “直到，你死。或者，你疯。”
    虚影平静地陈述著事实。
    “现在，你还要吗？”
    船上，怒涛真人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狂热渐渐冷却，多了一丝骇然。
    “妈的……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这是个坑！是个天大的坑！”
    他转头对其他修士吼道：“都他妈別惦记了！这玩意儿不是机缘，是催命符！谁拿谁死！”
    眾修士闻言，如坠冰窟，那点贪念瞬间被浇灭得一乾二净。
    山谷中，叶云抬起头，看了看枝头那枚流光溢彩的果实，又回头，看了看草地上那具安静的冰棺。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我问你一个问题。”叶云对虚影说。
    “问。”
    “如果我不取，它会如何？”
    虚影沉默了片刻。
    “它会在此等待下一次天地大劫，汲取力量，而后，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她呢？”叶云指了指冰棺。
    “尘归尘，土归土。”虚影的回答冰冷而无情。
    叶云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我明白了。”
    他不再理会那道虚影，转身，走向古树。
    “你选择了承受？”虚影的意念在他身后响起。
    “这不是选择。”叶云头也不回，“这是我的路。”
    他走到了树下，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流转著七彩霞光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