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熟悉到令人想哭的温暖。
炭治郎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昏暗的车厢,而是自家门前那片熟悉的雪地。
“炭治郎,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呀,饭要凉了!”
母亲葵枝温柔的呼唤声从屋里传来。
竹雄、花子、茂、六太,四个弟弟妹妹笑著闹著,从他身边跑进屋里。
一切都和那天早上一样。
不,不对。
炭治郎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 一切都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一个谎言。
他走进屋,禰豆子正帮著母亲摆放碗筷,看到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前,吃著热腾腾的饭菜。
幸福得……不真实。
“哥哥,你怎么不吃呀?”六太歪著头,不解地看著他。
炭治郎放下筷子,看著眼前一张张鲜活的笑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这是梦。
从他拿起筷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因为他闻到了。
闻到了自己手上那层,无论如何清洗,都无法完全消散的,属於鬼杀队剑士的,淡淡的铁与血的味道。
“对不起。”
炭治郎站起身,对著满脸错愕的家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对不起,我必须走了。”
“禰豆子……还在等我。”
“理奈大人……善逸……伊之助……他们也还在等我。”
“哥哥?”
“炭治郎?”
家人的呼唤声越来越远。
他不能回头。
只要回头,他就会被这份幸福彻底溺毙。
炭治郎拔出腰间的日轮刀。
那把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黑色刀刃,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冰冷而决绝。
在家人惊恐的尖叫声中,他將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没有一丝犹豫。
再见了。
……
“噗——!”
粘稠的血肉被撕裂,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炭治郎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著。
映入眼帘的,是禰豆子焦急的脸庞。
她小小的手正用力推著他的肩膀,而她的额头,正不断流下鲜血。
因为刚才禰豆子试图一个头锤创醒炭治郎,炭治郎的透却连皮都没蹭破,而她作为一个鬼倒是磕破了头。
“禰豆子!”
炭治郎瞬间清醒,心臟像被狠狠揪住。
整个列车,已经变成了一个蠕动的巨大肉块!
无数肉色的触手从车厢的四面八方生长出来,正贪婪地伸向那些沉睡的乘客。
“禰豆子!”炭治郎立刻下令,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能够帮助我吗?用你的力量吧,保护乘客!”
禰豆子重重点头,额头的伤口瞬间癒合,紫粉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轰然燃起,將靠近的几条触手烧成了焦炭。
炭治郎翻身而起,目光扫过四周。
炼狱先生,善逸,伊之助,都还在沉睡。
而理奈……
她也静静地躺在一旁,只是眉头紧紧蹙著,眼角似乎有晶莹的湿意,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悲伤。
【理奈大人也……梦到了不开心的事吗?】
来不及多想,炭治郎衝到伊之助身边,用力摇晃他。
“伊之助!快醒醒!有鬼!起来战斗了!”
“zzz……天妇罗……炸虾……”
“善逸!!”
“嘿嘿……禰豆子妹妹……”
这俩人,没救了!
炭治郎放弃了,他闻到鬼在头顶,准备先去解决车顶的鬼,再回来叫醒他们。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到理奈紧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
梦里。
是继国家那座种满了樱花树的巨大庭院。
理奈坐在一棵樱花树下,左边,是温柔地笑著,替她將落下的花瓣从发间摘下的缘一。右边,是表情依旧严肃,却默默將自己那份点心推到她面前的岩胜。
四百年来,她第一次,同时见到了两位兄长。
“理奈,留下来吧。”缘一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带著太阳般的暖意,“不要再走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岩胜惜字如金,但那双看著她的眼睛里,是理奈熟悉的,不加掩饰的纵容。
理奈看著他们。
看著这个她追寻了四百年,却再也回不去的幻影。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缘一的脸。
那张脸,温柔得让她心碎。
她又转头,看向岩胜。
那张还未被六只鬼眼占据的脸上,写满了属於人类兄长的笨拙关爱。
她好想。
好想永远留在这里。
然而……
她只是抬起头,看著两位兄长,轻轻地,摇了摇头。
缘一温柔的笑容僵住了。
岩胜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缘一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受伤。
理奈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那座横跨在小溪上的木桥边。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著清澈的溪水。
水面倒映出的,不是此时此地的樱花与兄长,而是一张张鲜活又焦灼的脸。
额头带伤的少年,变成鬼的少女,金色头髮的少年,戴著野猪头套的少年……
水波荡漾,將那些属於四百年后的面容揉碎,又固执地拼接完整。
【那些孩子……在等我。】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锥,刺破了梦境温暖的薄壳。
“理奈?”缘一察觉到她的异样,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心碎,“怎么了?別看水里,看著我们。”
岩胜也上前一步,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声音沙哑得厉害:“……留下来。”
一个字,重若千钧。
理奈的身体僵住了。她贪恋地感受著缘一掌心的温度,目光扫过岩胜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
“哥哥。”
理奈缓缓转过身,轻轻挣开了缘一的手。她对著桥对岸那两个开始变得模糊的身影,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对不起。”
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清晰地落在他们心上。
“我该回去了。”
在缘一受伤而错愕的眼神中,在岩胜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的徒劳动作里,理奈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像是要把他们永远健康的、属於人类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不再回头。
在两位兄长的呼喊声中,她闭上眼,张开双臂,决绝地向后仰去,任由自己坠入那片冰冷的、象徵著现实的涟漪之中。
再见了,岩胜哥哥。
再见了,缘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