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名窥视而来?
李师师这么一问,蔡修不由失笑。
总不能说歷史上听闻过你的名字,说你和岳父大人之间有一种不清不楚的野史,我来此便欲探个究竟,看看你们进行到哪一步吧?
蔡修拱了拱手,笑笑说道:“好奇倒是有的,慕名就算了,此番前来,自然是为见七七姑娘的。”
李师师“哦”的一声,上下打量蔡修一番,那双慧黠的双眸注视蔡修,掩嘴一笑:“许久未见七七姑娘,定然是带来许多好礼送来,为何蔡駙马爷两手空空?”
额……这……
身作蔡駙马爷,已非往日蔡六郎君那般在青楼来去自如。
身为駙马,身为皇亲,蔡修身上有很严厉的出行规制,其中一条,就是不得进入青楼。
娶了最受掛名岳父恩宠的茂德帝姬,还跑去青楼撒欢,也说不太通。
若是犯了规制,为了顾及皇家的顏面,少不得遭台諫官们去未来岳父那里告状。
没有任何益处的麻烦,蔡修就不麻烦了。
故而才有今天暗访张七七。
但要解释的话,话里难免会带有贬低张七七和李师师两人乃是青楼艺伎,不便来寻的意思。
但像她们那样的人,又岂会不知自己难处。
特別是李师师。
这怕是不知何处得罪了李师师了吧。
虽然她的確长得气质非凡,清丽脱俗。
可现在看来,多少有点碍眼。
蔡修如是道:“本駙马什么都没带,只带来了一些词,一些曲,想要和七七姑娘好好探討一番。”
要和七七姑娘探討,没有说和“两位”探討。
李师师明白话里意思,同时又有些错愕。
从宫廷传到整个汴京城的,蔡駙马爷“仅懂词曲,不通事务”,现在看来,好似並非如此。
这婉转下达的逐客令,是不通事务的人能说得出的?
李师师隨即有些狐疑地看向蔡修,问:“奴家亦略懂一些词曲,且瞧瞧如何。”
蔡修说道:“本駙马词曲,怕让李行首见笑了。”
李师师应道:“是好是坏,师师自有分寸,望駙马爷不必介怀便是。”
蔡修微微一笑:“要让李行首作陪,本駙马实在惶恐,身上並无多少钱財厚礼。”
蔡駙马这番说辞,却是以刚才“送礼得见”为由还击自己了。
李师师微微哑然。
此时蔡修再道:“且李行首常听大家之词,大家之曲,我之词曲唯恐不堪入耳。”
李师师旋即道:“好词好曲当能入耳,坏词坏曲却能增长见闻,相互探討,才能有所长进。”
蔡修轻嘆:“本駙马只想和七七姑娘探討。”
李师师则是说道:“那適才教习还未完成,你下次吧。”
啊,不是,这娘们这么强势?
掛名岳父撑腰,天不怕地不怕是吧。
“有的探討,只与七七姑娘说得。”蔡駙马说。
“有的教习,只与我家徒儿听得。”李师师说。
蔡修和李师师双目陡然一凝,两相目光尖锐得如针尖对上麦芒。
不过二八年华的张七七何曾见过这等局面,都是自己恩人,都是和自己关係匪浅的人,可第一次相见,就如此话里藏锋,唇枪舌战一番。
张七七螓首左右扭转,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到得此刻,她也是呆若木鸡,只是本能地伸手站出,拦在他们身前,螓首左右扭转试图读懂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明白两人之间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看到张七七左右为难,一副“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到哪里去”的样子,蔡修望向窗外,忽而看到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蔡修轻声道:“下雨了。”
这雨来得正好。
张七七隨即道:“既然下雨,那駙马爷和师傅都暂且留下吧,等雨停了,再说吧。”
李师师淡淡地凝了蔡駙马爷一眼,“嗯”的一声。
在蔡修听来,更像是冷哼一声。
雨淅沥沥下了起来。
小暑的闷热被这场小雨稍稍驱散。
张七七的小楼,窗扉半启,竹帘低垂。帘外芭蕉被雨点敲得传来细碎的噼啪声,水汽混著早晨特有的清气,裹著楼內浮水沉香的淡烟,丝丝沁入。
李师师斜倚窗边湘妃榻,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著青瓷茶盏盖子,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她望著帘外朦朧雨幕,侧影如画,带著一丝慵懒的疏离。
张七七跪坐蒲团,素手执壶,正往案上三只汝窑青花瓷盏中点茶。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茶筅击拂的沙沙声,与窗外雨声、远处隱约的市声交织,一时间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韵律。
蔡修看了眼李师师那令人屏息的侧影,又落回张七七专注点茶的素手,最终停在自己面前那盏逐渐浮起雪白沫浡的茶汤上,空气粘稠,此时又只闻雨声、水声、茶声。
蔡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向窗外朦朧细雨,一时出了神,而后用手指指甲叩击案几,叩击出拍子,悠悠吟唱,率先打破了这番沉默: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装。”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瞭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这搁一半唱罢,已是令得张七七和李师师纷纷讶异地看向蔡修。
如刚点的茶,两女正初初品尝,正尝得滋味,不料蔡修唱著唱著,便没唱了。
应是还有的。
李师师黛眉微蹙,眸中闪有慧黠之色:“蔡駙马爷有这般雅兴,如何不继续唱下去,这词这曲,当是一佳作,七七唱出去,应又是引发一番热议,蔡駙马爷应又能搏得极好的名声,怎地搁一半?”
李师师话里带刺,蔡修懒得理她,向张七七笑道:“自己唱著玩便可,若再似那首知否知否唱出,怕是要得不少麻烦。”
张七七浅浅一笑:“七七自有分寸,何况蔡駙马爷只唱得一些,七七更不可能拿来造次的。”
李师师淡淡地瞥了张七七一眼:“你还敢造次?”
张七七尷尬一笑。
李师师轻抿一口茶,隨性问道:“不是说有些词,有些曲拿来分享吗,两个多月了,便是匠人都造出不少东西,就这一首未成的词曲,这次来得真不够诚心诚意啊。”
蔡修望了望楼外细雨,出了神地轻声吟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这首虞美人的上闕,於濛濛细雨时吟出,当是应景至极。
李师师微微诧异,目光注视蔡修。
只见他目光低垂,落在茶杯上,继续吟道,
“而今听雨僧庐下。鬢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李师师此时一怔,那种扑面而来的沧桑感,只觉不是他写的,於是不禁问道:“駙马爷此词……似有梵钟余韵,莫非拜謁过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