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乍破,去给杜氏送饭的僕妇在院门外叫了半天,里头却是悄无人声。那僕妇心下生疑,便寻人撞开了锁,哪知这一进去,便让府里炸开了锅。
鞦韆架下,飘著两截断掉的白綾。
杜氏的尸身已经被放了下来,平放在一张门板上,拿白布草草盖著。
风一吹,白布贴合出底下那副僵直瘦削的身形。
姜毅鹏怔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堵。
那个二十年前羞怯地躲在他身后,看他笨手笨脚扎鞦韆的江南女子,和眼前这具冰冷的尸身,重叠又分离。
疼吗?他一点都不疼,就是堵得慌。
只是对她那点所剩无几的旧情,被这死寂的画面一搅,泛起些许酸涩罢了。
这个蠢妇!她以为一死,就能为那个孽障拖延时间?就能给他添堵?
嫡亲亡故,子女须守孝一年,一年內不得婚嫁。
她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姜云姝?
真是愚不可及!
姜云姝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很多,乌泱泱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她拨开人群,看见了姜毅鹏,也看见了杜氏。
血缘真是种奇怪的东西。明明那么多年,从未感受过半分母爱,可这一刻的心臟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抓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哭,只是定定地看著。
就在昨天,母亲还活生生地对她说话。她还觉得不耐烦,觉得她虚偽。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
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啪!
突如其来的巴掌,响彻死寂的庭院。
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的僕妇们,霎时都噤了声,连呼吸都忘了。
“小姐!”春桃惊叫,张开双臂將姜云姝护在身后,“侯爷!您怎么能动手打小姐!”
姜毅鹏一把挥开春桃,怒斥道,“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我打她一巴掌都是轻的!”
这个灾星!她何止克父,她还克母!
若不是她从北蛮回来,搅得家宅不寧,杜氏怎会钻牛角尖,走上绝路?
姜云姝没理会脸上火烧火燎的痛,只觉那点痛楚,远不及心里的寒。
她看著这个男人。
这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最多屈辱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恶毒的眼神凌迟她。
原来,在他心里,母亲的死,也是她的错。
何其可笑。
杜氏的丧仪办得极简。
侯府对外只说夫人旧疾復发,病故了。府里人多口杂,但姜毅鹏铁腕压著,谁也不敢在外头乱嚼舌头。
只是这府里的天,到底是阴了。
姜云姝不知在灵堂前跪了多久,只觉得膝盖很痛。
她没有哭,眼睛也乾涩地发疼。脑子里空空荡荡,又纷乱嘈杂。
杜氏想用自己的命,为她爭取一年的喘息,可事实根本不能如她所愿。
这份迟来的爱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要。
她寧愿她活著,哪怕继续怨她,恨她,无视她。
只要她活著。
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廝引著人进来。
是陆錚。
陆錚走进,取了三炷香,对著杜氏的灵位拜了三拜。
一套礼数,周全妥帖。
他蹲下身,看著跪在蒲团上的姑娘,声音压得极低,“地上凉。”
姜云姝迎上他的视线,那双一直乾涸的眼睛,忽然就毫无预兆地酸了。
”陆錚。“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想哭的。
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
可她忍不住。
这些天的委屈、不甘、愤恨,还有那份无处安放的悲慟,在这一刻尽数奔涌而出。
姜云姝死死咬著下唇,难以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陆錚看她这副无助的模样,感觉心都要碎了。
他好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想將她拥入怀中,可终是理智压制住了心底的衝动,向她递了一方帕子。“节哀。”
姜云姝没有接,只是埋著头,任由眼泪肆虐。
陆錚也不催,就那么静静陪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我。”
“我回来,她怨我搅了她的清净。我不顺著她,她觉得我大逆不道。”
“可她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她从前不是最討厌我的么……“
她一句句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錚静静听著,等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灵堂里香菸裊裊,混著纸钱的灰味,有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也许是这么些年,她不知该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里的亡魂,“她只能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你,她后悔了。”
后悔?
姜云姝怔住,泪水悬在睫上,忘了滚落。
“她以为这样,就能换你一年安稳。”陆錚的话很残忍,却也一针见血,“这不是你的债,是她的。你若背著这笔债活,才是辜负了她这条命。”
门外,姜毅鹏看著堂里的二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陆錚临走的时候,做足了礼数,向他拱手做辑,而他这个当家人竟是破天荒的懒得敷衍。
没有利用价值及利益议往来的人,撕破脸就撕破脸罢,好比她这个女儿,反正不日便要去北蛮和亲,他也懒得再装。
他看向姜云姝,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別以为你母亲死了,去北蛮和亲的事就能作罢,圣上的旨意还在,你死了这条心吧。”
姜云姝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她就那么静静看著他,不言不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眼神让姜毅鹏心头无端火起。他最恨她这副样子,永远倔强,永远不服。
“我问你,你明知自己是待嫁之身却不懂避嫌,方才在灵前与外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镇远侯府的脸面,迟早要被你丟尽!”
姜云姝终於有了动静。她缓缓站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身形晃了晃,却又很快站稳。
"父亲教训的是。只是女儿不解,待嫁只剩与外男拉扯是罪,那身为亲父谋害亲女,又算什么?”
“你……”姜毅鹏扬起手,巴掌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打下去,又能如何?又不能堵得住她的嘴,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姜云姝往前凑近半步,將脸迎向他,“父亲想打便打是了。反正这一身骨血都拜您所赐,打死了,也省得再去北蛮了。”
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神里是全然不加掩饰的恨。
“不知好歹的东西!等你母亲的丧仪一过,你就给我滚回院子思过,直到出嫁那天,不许再踏出房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