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悬於鸦青色的天幕,在地上投下淡如薄霜的光影。
静心阁西侧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
来人闪身入內,屋內一片漆黑。
刚一站定,便有一道凌厉的寒光贴著他的脖颈划过!
陆錚身形一侧,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入手纤细,却力道惊人。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淡的药草香。
“安国公主,就是这么招待来访的客人?”
姜云姝手腕被制,却毫不慌乱。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银针,抵在陆錚的腰侧。
“誉王殿下,才是真正的好兴致。这静心阁是你能来的地方?”
两人在极致的黑暗中对峙,呼吸交缠,姿態曖昧。
“我若不来,又怎么知道公主的病已经好得能杀人了?”陆錚鬆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姜云姝也收起了银针,冷声道:“彼此彼此,殿下的身手也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公主这身手若叫外头那些御医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誉王殿下潜入臣女闺阁,这份雅兴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我今夜来,是给你送个消息。”
陆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陆延泽疯了。”
陆延泽疯了?
只抄家没几日,他便在牢里疯了?
还真是个废物!
姜云姝心中暗想,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问:“怎么疯的?”
“姜云柔死了。”
“是陆洺做的?还是我父亲?”
陆錚嗤笑一声,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姜毅鹏手再长,也伸不进皇家暗牢。”
言下之意,是宫里的人动的手。
姜云姝心底一片澄明,波澜不惊。
死得好啊。
姜云柔早就该死了,从她毒杀祖母那一刻起,她就该死了。
只是没能亲手了结她,终究是有些遗憾。
她的那位好母亲知道了怕是比现在更疯吧。
陆錚见她神色冷然,也不再多言,转而问起正事:“太医院那边,可是查到了什么?”
“我让春桃买通了柳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拿到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香灰。”姜云姝將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已经交给周院判,让他去验了。”
陆錚眉梢微挑,“手笔不小。你的银子够用?”
“祖母留给我的,尚有余在。”提及那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姜云姝的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別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任何一丝软弱。
那些压在箱底的银票,是祖母留给她最后的庇护,也是她午夜梦回时,心头最深的一道伤。
陆錚喉结微动,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对她而言,任何同情或许都是一种冒犯。
姜云姝似乎觉察到他的注视,微微侧过脸,语气坦然:“我没事。周院判那边,想来也该有动静了….”
太医院,丹房废院。
隨著铜锁一声落下,外界的一切声息与之隔绝。
周院判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他將那个从春桃手里辗转得来的纸包摊开,桌上还放著几株他刚从药圃里采来的七星草,叶片上还沾著夜露。
周院判的眼神无比凝重。
两种看似寻常的东西,却让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行医一生,见过的奇毒不计其数。
可这一次,他的手心竟全是冷汗。
以身试毒,他不是没做过。
可那是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今他已年过花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丫头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她说:“周院判,此事关乎国本,只能信你。”
关乎国本。
也罢,不为別的,只为医者那份执念和风骨。
他將残灰与七星草一同置入砚台,用石杵细细研磨。
很快,一股说不清是香是臭的诡异气味瀰漫开来,砚中的汁液呈现出一种黏稠的墨绿色。
周院判闭了闭眼,用一根极细的银针蘸取了一丁点毒液。
针尖刺於指腹,初时痛感微乎其微。
可下一瞬,一股阴寒至极的麻意,从指尖轰然炸开,疯了一般顺著经脉往上窜!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变形。
房梁化作盘踞的巨蟒,药柜长出尖利的獠牙,而那冰冷的铜炉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暴虐,嗜杀。
一股无名之火,从丹田深处猛地窜起,烧得他五內俱焚,理智全无。
他想杀人。
他想毁掉眼前的一切!
砸烂那丹炉,撕碎那药柜,將这间骯脏破败的屋子付之一炬!
“嗬……嗬……”
周院判喉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双目血红,理智的弦一根根崩断。
他猛地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
剧痛如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劈开一丝清明。
就是现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手,从怀里摸出早已备好的解毒丹,囫圇吞了下去。
清凉的药力如甘泉涌入,与那股暴虐的阴寒之力悍然相撞。
冷与热,生与死,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展开一场惨烈的廝杀。
不知过了多久,幻象方然退去。
周院判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就是它。
错不了!
柳贵妃的安神香,与七星草相合,便是这世间最阴毒的引子。
它能缓慢侵蚀人的心智,將人心中最细微的恶念无限放大,最终使其癲狂嗜杀,沦为只知毁灭的野兽。
何其歹毒!
五皇子,五皇子发病前的种种跡象……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周院判浑身一僵,惊出一身更甚刚才的冷汗。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背后牵扯的,是足以顛覆整个大昭的惊天阴谋。
他颤抖著手,扶著墙壁,踉踉蹌蹌地爬起来。
铺纸,研墨。
他提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写罢,他將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郑重地盖上自己的私印。
“小草。”
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药童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师父。”
周院判的声音沙哑乾涩,透著劫后余生的疲惫:“记住,定要亲手交给靖王爷,不得有任何差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