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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恍然
    寧王府被抄家的消息,不过三日,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姜毅鹏独坐於太师椅上,听著心腹的回报,摩挲著拇指上白玉扳指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侯爷,”心腹退下前,仍不放心地低问,“当真再无转圜余地了?”
    姜毅鹏眼皮也未抬,自鼻间嗯了一声。
    待门扇悄然闔上,他方起身至紫檀小柜前,取出一壶陈年竹叶青,为自己斟满。
    酒液入喉,初时辛辣,而后却化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熨帖无比。
    这一杯,敬寧王。
    敬他成了自己最完美的替罪羊。
    那本帐册,那封亲笔信,桩桩件件,都是早已为寧王府备好的棺钉。
    而他自己则从这趟浑水中乾乾净净地抽身。
    连日的惊惧不安,此刻尽数化作酒后的暖意,蒸腾出扭曲的快意。
    当真是快哉快哉!
    太医院的药庐里,终年瀰漫著一股清苦的草药香。
    几位老太医正围著一张方桌,为一个疑难病症爭得面红耳赤,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你简直是胡说!此症明明是寒邪入体,当以阳火攻之。你这方子温吞如水,能有何用?”
    “张太医此言差矣!病人已是气血两虚,再用猛药,是嫌他命太长吗?”
    “五殿下沉疴日久,病根在於肾阳衰微,寒邪直中少阴。若不以大剂附子,乾薑直捣病灶,扶阳破阴,只怕拖延下去仙神难救!”
    ”强行破阴,只会导致阳气暴脱,油尽灯枯!此乃杀人之方,恕老夫不敢苟同!”
    姜云姝静静立在一旁,並不插话,只在他们爭论的间隙,为几人续上热茶。
    她来此这几日,从不显山露水。虽贵为公主,却以一个晚辈的姿態虚心求教,以及对一些医理的独到见解,早已贏得了这些老古板的尊重。
    “姝丫头,你来评评理。”脾气最是耿直的王太医吹著鬍子,將一张脉案拍在她面前,“你瞧瞧,这方子是不是太过保守?”
    姜云姝垂眸看去,脉案上记录的,正是五皇子的日常脉象。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
    “张太医与刘院判所言,皆是情理之中。”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姜云姝从容不迫,继续道:“张太医主张以阳火攻之,確是正理。寒邪入体,若无雷霆之势恐病根深植,那后患无穷。只是……”她话锋一转,望向刘院判,目光中带著理解。
    “刘院判的顾虑亦不无道理。脉案上载病人气血两虚,若用虎狼之药,只怕邪气未去正气先散,反倒是雪上加霜。”
    她一番话,將两边的道理都剖析得明明白白,又將双方的为难之处点透。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因此缓和了些许。
    王太医捻著鬍鬚,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所以才难办!”
    姜云姝蹙起秀眉,故作沉吟道:“不瞒各位太医,我家中恰有一位远亲,症状与此颇为相似。自幼体弱时常眩晕,入冬便手足冰冷,汤药不断却总不见好,反而愈发虚乏。”
    她將五皇子的病症换了个由头,说得活灵活现。
    “哦?也是这般脉象?”王太医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正是。听闻长辈也曾请诸多郎中想看,每位大夫擬的方子不一样,因此迟迟不敢定夺。”
    这话成功勾起了老太医们的好胜心。
    “拿来我看看!”
    “我瞧瞧,我瞧瞧!”
    “让开让开!”
    几人立刻丟开五皇子的脉案,围住了姜云姝。
    姜云姝顺势將自己早已擬好的一张方子递上,那上面的用药,与五皇子的调理方有七分相似,却在几味关键药材上做了微妙的改动。
    “嗯,思路是对的……”
    “只是这几味药,似乎过於温和了。”
    王太医捻著鬍鬚,摇了摇头,“我记得刘院判给五皇子用的方子里,有一味七星草倒是能解此虚寒之症。”
    他说著,便转身从高高的药柜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
    正是皇室近几年的脉案记录。
    “就是这个。”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姜云姝看,“你瞧,这七星草的用量,他下得极有章法。”
    姜云姝的目光,落在“七星草”三字上,久久未曾移开。
    此草乃固本培元之良药、性温、有补气活血之效,用於陆洺这般自幼体弱的虚寒之症,再对症不过。
    单看药方,用量精准,配伍严谨,实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方。
    可不知为何,她心头却无端浮起一桩旧事。
    祖母….
    一碗安神汤,一剂活血药,两相和合,竟成了催命的鴆毒。
    医书有云,药有君臣佐使,亦有相生相剋。
    世间万物,有时救人的是它,杀人的也是它。
    倘若药本身无错,那错处又在何方?
    是她寢殿中,日日燃著的那一炉特製薰香?还是日日入口的茶食?甚至是旁人触碰不得的御赐之物?
    一个又一个念头,如水底的气泡,接连不断地浮起。
    刘院判这张方子开得太好了,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这“对症”的良药之上,从而忽略了其他可能。
    “云姝丫头?云姝丫头?”王太医见她盯著药方久久不语,神思不属,不由唤了两声,“怎么了?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姜云姝猛然回神,那纷乱的思绪敛入眼底,带著几分恍然与钦佩,“晚辈茅塞顿开,刘院判的医术,果然高明,晚辈自愧不如!”
    誉王府书房,只燃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主子,"鸦青无声现於暗处,单膝跪地,“京畿卫统领的缺,今天一早便换上了五皇子的人。吏部那边,柳贵妃举荐了她那个草包侄子,奏摺已经递上圣前的书案了。”
    棋盘上,黑白二子胶著廝杀。
    陆錚闻言,捻著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却並未急著落下,“寧王这棵树一倒,底下攀附的藤蔓,自然要另寻高枝。”
    “主子,他们这般急不可耐,可要属下派人前去敲打?”鸦青微微抬头,请示道。
    “不必。“
    ”这池水,就是要让它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