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树冠遮蔽了苍穹。
那张浮现在树干上的沧桑巨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两团燃烧著青色火焰的深渊,透著无尽的岁月与威严。
目光垂落。
如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三人……不,是一人、一尸、一蛤蟆的身上。
空气为之一滯。
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万灵……神树……”
卡琳娜跪在草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仰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早已没了之前的冷漠与杀意,只剩下游子归乡般的孺慕与敬畏。
还有……
深深的恐惧。
“罪民……卡琳娜……”
“拜见……神树大人。”
她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古老、最卑微的五体投地大礼。
声音乾涩,隱有哭腔。
秦砚尘站在一旁,浑身肌肉紧绷,毒液战衣下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棵老树给他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那只虚空王族还要恐怖!
这绝对是超越了封王级的存在!
“蛤蟆,別装死。”
秦砚尘踢了一脚旁边把头埋进土里的毒沼蛙。
“要是这老树发火,咱们都得变肥料。”
毒沼蛙浑身哆嗦,根本不敢抬头,那身紫色的毒瘤都嚇得褪色了。
树干上。
那张巨脸没有任何表情。
它的目光落在卡琳娜身上,像在辨认,又像在回忆。
良久。
一道苍老、宏大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响彻天地:
“汝……”
“身上有万灵族的血脉。”
“亦有……不死族的恶臭。”
“为何……闯入吾之沉眠之地?”
声音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卡琳娜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神树息怒……”
“罪民……也是走投无路……”
她刚想解释。
“咔嚓——!!!”
就在这时。
三人身后的那道空间漩涡,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原本平静的蓝色漩涡,转眼变成了狂暴的紫黑色!
令人作呕的混乱气息,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这片净土!
“嘶——!!!”
“吼——!!!”
无数尖锐的嘶鸣声响起。
数十只体型狰狞的虚空生物,顺著漩涡冲了进来!
它们如闻到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挤入这个满是生命精气的小世界。
“那是……”
树干上的巨脸,表情骤变。
原本的淡漠消失不见。
是暴怒!
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虚空……生物?!”
“又是你们这群……骯脏的虫子!!!”
轰——!!!!!
整棵万灵神树,骤然暴走!
大地剧烈震颤。
无数根粗壮如龙的树根,破土而出!
漫天的枝条,化作无数狂舞的青色巨蟒,在空中发出悽厉的破空声!
“死!!!”
一声怒吼。
万灵神树根本没有理会秦砚尘等人。
它的怒火,全部倾泻向了那些刚刚闯入的虚空生物!
“咻咻咻咻咻——!!!”
成千上万根枝条,化作青色箭雨,顷刻间覆盖了空间漩涡所在的区域!
那几十只刚刚露头的五阶虚空生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噗嗤!噗嗤!噗嗤!”
便如被钢针穿透的豆腐。
身体立时被枝条贯穿!
紫色的血液在空中爆开,还没落地,就被那些枝条上的吸盘吸乾!
秒杀!
几十只五阶领主,顷刻团灭!
“臥槽……”
秦砚尘看得眼皮直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老树……脾气挺暴躁啊。”
但这还没完。
空间漩涡又一次剧烈震盪。
一只布满暗紫色鳞片的遮天巨爪,硬生生撕开了漩涡的边缘,强行挤了进来!
虚空王族——破虚!
它追来了!
那十二颗紫色的眼球一扫,便锁定了这棵巨大的神树。
“吼——!!!”
破虚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它感应到这棵树体內那磅礴到恐怖的生命能量!
那是比万灵血还要美味一万倍的补品!
只要吞了这棵树,它就能再度进化!
“贪婪的……畜生!”
万灵神树的声音,冷得有如从九幽地狱飘出。
“当年……就是你们……”
“毁了吾之族人……”
“烧了吾之家园……”
“今日……还敢来?!”
轰!
神树通体爆发出璀璨的青光!
那青光並非寻常。
那是燃烧了本源的復仇之火!
“给吾……滚出去!!!”
啪!
一根粗达百米的巨大主干枝条,宛如上帝挥舞的鞭子,狠狠抽向那只伸进来的巨爪!
虚空崩碎!
这一鞭,蕴含著天地规则的力量!
破虚也没料到这棵树这么猛。
它想要缩手。
晚了。
“轰隆——!!!!!”
青色的神鞭与紫色的巨爪,在半空中狠狠对撞!
衝击波横扫四方!
秦砚尘只觉巨力袭来,整个人如皮球般被掀飞几百米,一头扎进了小溪里。
“嗷——!!!”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从漩涡另一头传来。
只见破虚那只坚不可摧的王族巨爪,竟然被这一鞭抽得鳞片炸裂!
深紫色的王血,瀑布般喷涌而出!
甚至连那根最长的手指,都被硬生生抽断了半截!
“滚!!!”
万灵神树得势不饶人。
无数根枝条如长枪般刺入漩涡,疯狂搅动!
“噗嗤!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漩涡那头,破虚发出了恐惧的哀鸣。
它怕了。
这棵老树疯了!
它身为王族,但面对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头蛇,而且还是发了疯的地头蛇,也得掂量掂量。
“吼……”
一声不甘的低吼。
那只鲜血淋漓的巨爪,骤然缩了回去。
紧接著。
空间漩涡急速缩小,最后“啵”的一声,彻底消失。
跑了。
那个把秦砚尘等人追得如丧家之犬的虚空王族,就这么被这棵树一顿鞭子给抽跑了!
甚至还留下了一地的紫血和那半截断指。
天地间。
重归死寂。
只有那漫天飞舞的青色枝条,还在蠕动,散发著骇人的杀气。
“咕咚。”
秦砚尘从小溪里爬出来,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那满地的虚空生物尸体,又看了看那截还在冒著紫烟的王族断指。
心都在滴血。
“这特么……都是钱啊!”
“都是经验啊!”
“这么多五阶……全被这老树给抢了人头!”
但他不敢动。
因为。
那张巨脸的目光,已经转过来了。
目光含著未消的怒火,锁定了他们三个。
“虚空……退了。”
万灵神树的声音依旧冷漠。
“现在……”
“轮到你们了。”
“呱?!”
一直装死的毒沼蛙听到这话,打了个激灵。
它看了一眼那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根还在滴血的神鞭。
求生欲又占了上风。
“神树爷爷!”
毒沼蛙从土里蹦出来,两条前腿一弯,跪得那叫一个標准。
“我是好人啊!”
“我是大大的良民!”
“刚才……刚才我还帮您打那些虚空虫子来著!”
毒沼蛙指著那堆尸体,一脸的邀功请赏。
“您看,我这身紫色,就是因为我杀了太多虚空生物染上的!”
“我和它们不共戴天!”
秦砚尘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这蛤蟆,真特么是个人才。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他还溜。
万灵神树的目光,落在了毒沼蛙身上。
那双青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冷漠。
“虚空……气息。”
“不管是王族……还是杂碎……”
“都得死。”
话音未落。
“咻——!!!”
一根只有手臂粗细的青色枝条,毫无徵兆地从地底射出!
速度快到了极致!
毒沼蛙甚至还保持著那个磕头的姿势,脸上还掛著諂媚的笑容。
“噗嗤!”
一声轻响。
那根枝条,直接从它的下巴刺入,从天灵盖穿出!
这就是真正的“串烧”。
“呱……”
毒沼蛙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气泡音。
它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愕。
它不明白。
为什么?
它明明都跪得这么標准了。
为什么还要杀它?
“滋滋滋——”
万灵神树根本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枝条上的吸盘立时发动!
毒沼蛙那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这……”
秦砚尘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这就是上古大能的脾气吗?
说杀就杀,连句废话都没有。
杀了蛤蟆。
万灵神树的目光一转。
落在了卡琳娜的身上。
秦砚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树杀疯了,该不会连自己人都杀吧?
卡琳娜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
“神树大人……”
“罪民……知罪。”
神树盯著她。
那根刚吸乾了蛤蟆的枝条,在空中盘旋,如择人而噬的毒蛇,伸向卡琳娜的眉心。
近了。
更近了。
就在枝条尖端距离卡琳娜只有一寸的时候。
停住了。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树干中传出。
嘆息中满是无尽的沧桑与无奈。
那根满是杀意的枝条,垂了下来。
轻轻地。
在卡琳娜雪白的头髮上,抚摸了一下。
如一位长辈,在抚摸自家犯了错的孩子。
“你……”
“终究是吾族……最后的血脉了。”
万灵神树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你已墮落为不死族……”
“你身上流淌著骯脏的死气……”
“但吾……记得你。”
卡琳娜抬头,泪水夺眶而出。
“神树大人……您……您还记得?”
“吾……怎会忘记。”
万灵神树收回了枝条。
“罢了。”
“你……走吧。”
“离开这里。”
“这片净土,容不下死气。”
“你既已成不死族,便不再是万灵族人。”
“从今往后……”
“永远……不要再回来。”
“否则……”
“吾定斩不饶!”
这番话,说得决绝。
卡琳娜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都磕出了血。
“罪民……遵命。”
转身。
一步三回头。
最终,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神树空间的出口处。
走了。
现场。
只剩下秦砚尘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