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3章 规矩
    疯这个字,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的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一周后,废弃的厂房里已经有了些许人气。苏晴找来的几个信得过的老员工,正在清理和调试那些蒙尘的机器。没有抱怨,只有沉默的汗水。电线重新铺设,网络信號接了进来,空白的绘图桌上,散落著十几张画了一半的草图。
    一切都在从废墟里,艰难地长出新芽。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辉腾停在了厂房外。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著高级定製西装的男人。他大约三十出头,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是陈助,傅薄嗔的首席助理。
    “叶小姐。”陈助走进这间被临时改造成办公室的空旷房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迴响。他將一份文件袋放在叶弈墨面前的桌上,动作標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是您要的,关於『磐石基金』的初步资料。”
    叶弈墨没有立刻去拿,她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木料,那是她准备用来製作新人台的底座。“初步?”
    “是的。”陈助的回答滴水不漏,“磐石基金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通过数十家离岸公司交叉持股,最终指向一个在开曼群岛註册的信託。我们的人查到这一层,线索就断了。这种手法,不是为了避税,而是为了彻底隱匿身份。”
    “我要的不是结论,是过程。”叶弈墨放下木料,吹了吹手上的木屑,“把你们追查到的所有公司名录,註册信息,资金流水报告,全部发给我。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筛选和总结的。”
    陈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表情没有变化。“叶小姐,这些属於內部保密信息。我能提供给您的,只有这份总结性报告。这是傅总允许的范围。”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他是傅薄嗔的人,听命於傅薄嗔。叶弈墨只是傅家的客人,没有调动核心资源的权限。
    “陈助。”叶弈墨抬起头,直视著他,“傅薄嗔让你来,是协助我,不是监视我。如果你判断不了什么是协助,那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换一个能听懂话的人来。”
    空气凝固了。
    陈助的职业素养让他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跟在傅薄嗔身边多年,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更何况,是借著傅薄嗔的名义。
    “这不合规矩。”他最后强调。
    “安和哥的死,合规矩吗?”叶弈墨反问,“『创世』做事,讲规矩吗?”
    陈助沉默了。
    “把资料发到我邮箱。”叶弈墨下了结论,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现在。”
    她重新拿起那块木料,继续打磨,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几分钟后,陈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然后对叶弈墨微微躬身。“资料已经发送。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告辞。”
    叶弈墨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助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唯一效忠的人的號码。
    “傅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著一丝压抑的烦躁。“说。”
    “叶小姐要求查看『磐石基金』调查案的全部原始数据,我已经发给她了。”陈助匯报导。
    “她说什么了?”
    “她说,如果您觉得不妥,可以换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隨即传来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胆子不小。由她去。还有別的事?”
    “有。”陈助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投在南美那个鋰矿项目,出事了。”
    傅薄嗔的声线立刻冷了下去。“怎么回事?”
    “我们本地的合作方,『索尔矿业』,昨晚被一家叫『vesta holdings』的维京群岛公司全资收购了。对方出价是市值的两倍,现金交易。我们的人今天早上才收到通知,合作协议即刻作废。”
    “vesta holdings?”傅薄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查过它的底细吗?”
    “查了。和『磐石基金』一样,是个空壳公司,背后是复杂的离岸信託。我们的人尝试接触,对方的回覆是,那个矿,他们要了。不计代价。”
    “好一个不计代价。”傅薄嗔的声音里淬著冰,“把所有和『vesta』有关的资料整理出来。我不管他们是谁,敢动傅家的东西,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是。”
    掛断电话,傅薄嗔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车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离岸公司,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截胡了他筹备半年的项目。这背后,绝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
    另一边,工作室里。
    叶弈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接收了那个高达数g的加密文件。她没有理会陈助整理好的那些报告,而是直接点开了最原始的数据包。
    一排排公司名称,一串串註册代码,一张张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在普通人看来,这和天书没有区別。
    但叶弈墨不一样。黎安和还在的时候,为了防止设计被抄袭,他研究过全世界最顶尖的专利保护和商业壁垒架构。叶弈墨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的熟悉程度,不亚於一个专业的金融律师。
    她没有去看那些已经暴露在明面上的公司,而是开始检索那些作为“跳板”的、在交易中只出现过一次就立刻註销的幽灵公司。
    她將所有数据导入一个自己编写的分析程序里,设定了几个关键的追踪指令:异常资金流动、共同的註册代理人、重合的董事信息。
    电脑开始飞速运转。
    苏晴端著两杯咖啡走过来,放在她手边。“怎么样?有线索吗?”
    “他们在用一种『阅后即焚』的方式构建网络。”叶弈墨指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每一个节点公司,在完成一次资產转移后,就会立刻被註销,或者卖给一个毫不相干的第三方。就像壁虎断尾,乾净利落。”
    “那还怎么查?”苏晴的眉头拧了起来。
    “总会留下痕跡的。”叶弈墨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再高明的魔术师,也需要道具。他们用来註册这些空壳公司的律师事务所、代理人、甚至是提供虚擬办公地址的服务商……这些『道具』是有限的。只要找到他们共同使用的『道具』,就能把这些看似无关的断尾,重新串起来。”
    她的程序,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厂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映著叶弈墨专注的脸。
    突然,程序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一个名字被高亮標红。
    vesta holdings。
    这个名字,在数千个公司名录里,毫不起眼。它只出现过一次,作为一家巴拿马公司的间接持股方,而那家巴拿马公司,是“磐石基金”资金链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跳板,早已被註销。
    任何一个专业的分析师,都会忽略掉这个名字。
    但叶弈墨的程序捕捉到了它。因为在另一份不起眼的代理文件中,註册“vesta holdings”和註册“磐石基金”最终信託的,是同一个签名代理。
    一个极其隱蔽的关联。
    叶弈墨將这个名字输入搜寻引擎。
    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它就像一个幽灵。
    但这已经足够了。她找到了那根线头。
    她拿起手机,准备打给陈助,让他动用傅家的力量,去查这个“vesta holdings”。
    可就在她解锁屏幕的瞬间,一个陌生的號码打了进来。
    她接通了电话。
    “叶弈墨。”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而冷冽,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叶弈墨没有作声。
    “我是傅薄嗔。”男人自报家门,“告诉我,你对『vesta holdings』,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