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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公平
    傅薄嗔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湖里激起涟漪,却又迅速沉底。
    第二天,老宅的佣人过来传话,姿態比上一次还要恭敬几分。
    “少夫人,老夫人请您去一趟茶室。”
    叶弈墨放下手中的设计笔,没有作声。
    这把“刀”,终於要被拿到真正的磨刀石上,试一试锋芒了。
    茶室还是那间茶室。
    只是今日的沉香,似乎比上次更加浓郁,压得人喘不过气。紫砂壶里的小火煨著,咕嘟著细微的水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傅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盘著一串佛珠,闭著双目,仿佛入定。
    叶弈墨走进去,依著规矩行礼,然后安静地在下首坐下。
    没有人让她坐,但她坐了。
    等待,也是一种博弈。
    许久,傅老夫人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歷经世事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莞莞那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她开口,不疾不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她不懂事,你別跟她计较。”
    叶弈墨垂下眼瞼,“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傅老夫人將佛珠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是薄嗔的妻子,是傅家的少夫人。教训一个旁系的丫头,是你的本分。”
    这话听著是抬举,实则是一记敲打。
    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叶弈墨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傅老夫人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水澄黄,热气裊裊。
    “薄嗔这个孩子,性子冷,手段也狠。他接手傅家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老夫人的话锋转得毫无痕跡,“外面的人也就罢了,傅家自己人,也有不少閒话。”
    她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们说他独断专行,不顾宗亲情面。还说他……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昏了头。”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叶弈墨。
    叶弈墨端起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奶奶,”她终於开口,“您想说什么?”
    傅老夫人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但隨即又化为一种瞭然的欣赏。跟聪明人说话,確实不需要绕弯子。
    “傅家的媳妇,不好当。”老夫人放下茶杯,“尤其是薄嗔的妻子,更不好当。你现在站的位置,是悬崖边上,下面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就盼著你掉下去。”
    “昨天是一个傅莞,今天是我这个老太婆,明天,就是整个傅家的旁支亲族。”
    “他们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你的麻烦。你的出身,你的过去,你没有给傅家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这些,都是他们可以攻击你的武器。”
    茶室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乾。
    “刀鞘……”叶弈墨的脑海里,闪过傅薄嗔昨天说的话。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含义。
    “一个女人的立身之本,尤其是在傅家这样的地方,”傅老夫人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一下,又一下,敲在叶弈ken墨的心上,“不是丈夫的宠爱,也不是一时的风光。”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叶弈墨的腹部。
    “是孩子。”
    “一个流著傅家血脉的继承人。”
    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叶弈墨的脑中炸开。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傅家会用各种方式来考验她、打压她、利用她。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一种。
    將她彻底物化,变成一个生育的容器。
    “薄嗔快三十了,傅家需要下一代。”傅老夫人的语气不容置喙,“只有生下继承人,你的位置才能真正稳固。那些非议,那些流言,才会不攻自破。这才是你在傅家,最坚固的刀鞘。”
    叶弈墨沉默著。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她的设计,她的才华,她想重振江家的决心……在这些人眼中,都比不上一个虚无縹緲的“继承人”。
    她这把刀,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劈开生路,就要被强行塞进一个名为“子宫”的鞘里。
    何其荒谬。
    “我明白了。”很久之后,她开口。
    傅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从主楼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长长的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叶弈墨一步步走著,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回到他们的院落,傅薄嗔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在等她。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奶奶找你?”他问。
    叶弈墨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吧檯,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是。”她的回答,像冰块撞击玻璃杯一样生硬。
    傅薄嗔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她跟你说什么了?”
    叶弈墨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水,冰冷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她转过身,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吧檯上。
    “她让我给你生个孩子。”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嘲弄。
    傅薄嗔的动作停住了。
    书房里的寂静,与茶室里的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是冰冷的,带著金属质感的,属於傅薄嗔的绝对领域。
    “这是最快的方法。”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一个孩子,可以解决掉百分之九十的麻烦。”
    “麻烦?”叶弈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解决你的麻烦,还是我的麻烦?”
    “我们的。”傅薄嗔纠正她。
    “我不需要!”叶弈墨的情绪终於失控,“我不需要用我的肚子去换取所谓的『立足之地』!傅薄嗔,这就是你说的『刀鞘』?一个用血肉和孩子铸成的囚笼?”
    “这不是囚笼,是捷径。”傅薄嗔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近。
    他身上的压迫感,比在书房时更甚。
    “叶弈墨,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以为凭著几张旧图纸,就能重振江家?我告诉过你,没有傅家,它们一天都活不下去。”
    “所以呢?”叶弈墨扬起下巴,与他对峙,“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你们的安排,变成一个只会生孩子的工具?”
    “这不是工具,是交易。”傅薄嗔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给你平台和资源,让你有机会去实现你的『价值』。你为傅家诞下继承人,巩固我们的合作关係。这很公平。”
    “公平?”叶弈墨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的价值,是『程锦』和『华裳』,是我的设计!不是我的子宫!你和他们一样,你根本就没看起过我,没看起过江家!”
    她的话,像一把利刃,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名为“合作”的窗户纸。
    傅薄嗔的眉头蹙起。
    “我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这种帮助!”叶弈墨的胸口剧烈起伏,“如果你所谓的支持,就是让我放弃自我,那我寧可不要!”
    空气彻底凝固。
    两人之间,仿佛隔著一道万丈深渊。
    他不懂她的坚持,她也无法理解他的“务实”。
    “你太天真了。”傅薄嗔最后说。
    他放弃了与她爭论,转身,重新走回沙发旁,拿起了那份他之前在看的文件。
    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他用行动,筑起了一道冰冷的墙。
    拒绝沟通,拒绝解释,拒绝再看她一眼。
    冷战,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伤人。
    叶弈墨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她看著他的侧脸,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此刻显得无比陌生。
    她转身,走出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