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正在阐述合作细节的李英杰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悦和审视的神情。刚刚被李英杰的“大计划”衝击,又被门外这当头棒喝搞得更懵的林墨和熊哥,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无奈。
炕头的热气似乎还未散尽,合作的前景刚刚露出一线诱人的曙光,一顶沉甸甸的“投机倒把”大帽子,却已带著凛冽的寒风,呼啸著扣了过来。刚刚燃起的火苗,眼看就要被这“正义”的疾风吹熄。
何大炮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似乎都隨著门外一声高过一声的吼叫而微微颤动。虎川叉著腰,像一尊自以为是的门神杵在门口,他刻意挺直了並不算厚实的胸膛,梗著脖子,將嗓门扯到极限,力求每个字都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仿佛他不是来挑衅滋事的,而是身负重大使命、前来宣读不可违逆的判词。
“林墨!熊建斌!別躲在里面装聋作哑!出来!有种的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你们这种偷偷摸摸、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可耻行为,是路线错误!是极其危险的资本主义自发倾向!是广大群眾和革命知青绝不能容忍的!”
“我警告你们,必须立刻停止一切非法交易活动,主动向生產队和公社组织坦白交代问题,爭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態度!否则,后果自负!”
他身后,几个被他鼓动起来的知青也昂首挺胸,努力扮演著“正义之师”的角色,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试图用声音和人数的优势製造压力。
“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能让他们走资本主义歪路!”
“这是破坏统购统销政策!”
一顶顶或大或小、却都足以在那个年代压垮一个普通人的政治帽子,被他们如同投掷石块般,不管不顾地扔向院內。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幼稚而狂热的“斗爭”气息。
院子里的熊哥,压根没把这通鬼哭狼嚎当回事。他先是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在清理什么恼人的噪音;接著又蹲下身,从墙角捡起一根枯草棍,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著,眼神空洞,心思显然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跟门外这群被臆想冲昏头脑、还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的傢伙浪费口舌,纯属是对牛弹琴,不但毫无意义,还拉低了自己的档次,掉价!
然而,屋里正与林墨商討合作细节、谈到关键处的李英杰,可就没这么好的耐性了。
她原本正语速飞快地阐述著关於规模化生產场地选址、原料標准化採购渠道的构想,思路清晰,情绪投入,却被门外这一浪高过一浪、充满挑衅和无知的聒噪硬生生打断。一股子邪火“噌”地一下,如同浇了油的乾柴,瞬间在她胸中爆燃起来!她李英杰是什么人?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在地区食堂也是个敢拍桌子瞪眼的主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还是在洽谈如此重要合作的当口!
只见她“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屁股下的小板凳也顾不上扶。她几步跨到门边,脸上罩著一层寒霜,那双平时就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刻更是精光暴射。她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有些年头的老旧木门,带著一股旋风般的气势,直接就衝到了院门口,站定,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为首的虎川。
她往那儿一站,身姿笔挺,那头比许多男人还短的头髮似乎都因怒气而微微炸起,整个人的气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利而霸道,瞬间就將虎川那刻意营造的、虚张声势的“革命威严”碾压得粉碎!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李英杰开口便是雷霆之怒,声音又脆又亮,像淬了冰的鞭子,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怒火,狠狠抽向对面,“鬼哭狼嚎的,叫魂呢?!还是家里出了什么白事,跑到別人门口来嚎丧?!有没有点教养?!懂不懂规矩?!”
虎川被这突然杀出来的、气势汹汹的女人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待看清对方是个年轻女子(虽然打扮像个假小子),他定了定神,强压下那一瞬间的心虚,重新抬起下巴,试图用更高昂的、带著“政治正確”光环的语气来对抗:“我是知青虎川!我这是在执行一个革命知青的职责,制止他们可能存在的资本主义倾向和错误行为!你是什么人?我警告你,不要妨碍我们进行必要的革命监督和思想斗爭!”
“革命监督?思想斗爭?我呸!”李英杰直接啐了一口,双手叉腰,那泼辣爽利的劲头,比屯子里最厉害的婶子大娘也不遑多让,但她说出的话,却句句带著理,带著国营单位的底气:
“小毛孩子,胎毛还没褪乾净呢,整人、扣帽子的词儿倒是背得挺溜!你跟谁俩在这儿扯什么资本主义尾巴、社会主义墙角呢?啊?”
她猛地用大拇指一指自己的胸口,动作乾脆有力,目光逼视著虎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给我竖著耳朵听好了!我叫李英杰!是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下属第二食堂的负责人、主任!我们第二食堂,是掛了牌子、有正式编制、受上级领导、为广大地区机关职工和革命群眾服务的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听明白没有?国营单位!”
接著,她手臂猛地一挥,手指精准地指向院內刚刚走出来的林墨和熊哥,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他们!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是我们第二食堂正式的合作对象!是在为我们国营单位提供人民群眾生活需要的、优质的副食品原料和经过检验的、可靠的食品加工技术支持!是为了丰富广大职工和群眾的餐桌,改善生活,更好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这叫什么?这叫社会主义分工协作!这叫利用民间智慧服务集体事业!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了?!啊?!你给我解释解释!”
虎川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对方亮出的“国营招牌”砸得有点懵,他准备好的那些套话似乎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他脸皮涨红,梗著脖子挣扎道:“他们…他们就是…就是藉机牟取暴利!就是打著合作的旗號搞私人…”
“牟取暴利?放你娘的七十二拐弯螺旋屁!”李英杰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火力全开,直接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虎川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