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承天门的钟鼓轰然擂响,九十九声,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宫墙下的积雪簌簌坠落。
百姓们裹著厚棉袍,踩著冻硬的石板,从东西两市、南北坊巷涌来,如百川匯海,涌向皇城正南方的玄武门。
楼前的御道早已清扫乾净,洒了松香,两侧的羽林卫、金吾卫、千牛卫身披玄甲,手持长戟,各个仪表堂堂。
他们腰杆挺得笔直,如两排铁铸的青松,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余长戟拄地的沉闷声响,在寒风中悠悠迴荡。
玄武楼乃皇城制高点,飞檐翘角,覆著鎏金瓦,在雪色中如一只蛰伏待飞的大鹏鸟。
楼檐下悬著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红光洒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暖红的光晕。
楼门两侧,立著八根盘龙柱,龙身蜿蜒,爪握宝珠,柱上的积雪勾勒出龙鳞的纹路,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而去。
楼下百姓们互相交头接耳。
“哎,听说了吗,魏王今儿会登上城楼,会见万民。”
“当然听说了,王爷亲自上城楼,还是开天闢地的头一遭呢,不过我倒觉得不可能,魏王是何等贵重的身份,怎么会冒著寒风来见我们这些小民。”
“那你咋来了?”
“嗨,您这话说的,万一魏王真来了呢!”那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魏王要是真来了,我没看著那多后悔啊!”
和他閒聊的人嘿嘿笑著:“我也是这么想的。”
辰时末,隨著最后的咚地一声响。
钟鼓声便停了下来,楼下的百姓也静了下来。
无数双期待的眼睛望向城楼,就连哭闹的孩童,也被父母捂住嘴,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那扇朱红大门。
就在此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唱喏:“魏王驾临——”
楼下的百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踮起脚尖扬起脑袋看向城楼。
片刻之后,朱门缓缓打开。
司马照身著玄色四爪龙纹锦袍,外罩的是那件毛皮大氅,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著的是百骑,百骑各个身姿挺拔,按剑徐行,再然后是文武百官。
文官各个身著官袍,手持笏板,步履沉稳。
武將各个身披鎧甲,腰佩刀剑,虎背熊腰。
他们分作两列,隨司马照身后,一步步走上城楼。
司马照走到城楼的栏杆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身后百官的行礼。
寒风卷著碎雪,吹乱了他的髮丝,却丝毫不减他的威仪。
他目光扫过楼下的百姓,。
百姓们来的很多,从这一端,到那一端。
上白髮苍苍的老者,下到牙牙学语的孩童。
楼下的百姓自见到司马照的仪仗时便激动地不行。
跪地拜服,口中高呼:“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响彻京都的上空。
声音里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感激和期盼。
声音如一股洪流,奔向玄武楼,涌向栏杆前的那个身影。
司马照面容温和,抬手轻轻一压。
呼喊声戛然而止。
司马照朗声道:“平身。”
隨后,百骑和宫廷护卫卫大声复述著司马照的话。
司马照的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百姓们缓缓起身,依旧仰著头,望著城楼之上的雄主魏王。
他们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敬。
司马照望著楼下的百姓,眼中闪过欣慰和激动。
他並未强作要求百姓们前来,也没有通过官府下达公告,而是让百目在酒楼街道散布消息。
仅是这样,就有无数的百姓的自发前来。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可想而知他司马照在民望有多么高。
在百姓心中,魏王司马照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
司马照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本王站在这里,与诸位相见,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他的声音,透过寒风,传遍了御道的每一个角落。
“大燕永安二年,於我大燕,於诸位,都是极不平凡的一年,外有韃子野心勃勃,內有叛军祸起萧墙。”
“国家动盪,社稷飘摇!”
司马照顿了一下,看著城下无数认真聆听的百姓继续说道。
“但孤想说的是,北方匈奴,已被我大燕铁骑驱赶,边境安定,叛乱以平,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国內新政,已初见成效,农桑兴盛,商贾往来,仓廩充实,万民安居乐业。”
“孤不敢居功,这一切,不是本王一人之功,是诸位父老乡亲的支持与付出。”
“大燕不是一家一姓的大燕,大燕是大燕人的大燕,本王在此,谢过诸位。”
隨即,司马照做出了之前歷代君主王爷从未有过的举动。
在万民的惊骇目光中,司马照整理神情,微微躬身,向楼下的百姓行了一礼。
楼下的百姓眼含热泪,浑身颤抖,即便是在早晨,他们也感受不到半点寒冷,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万民再次跪伏在地,不少人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热烈。
司马照直起身,抬手,再次止住了百姓们的呼喊。
“诸位请起。”司马照的声音,依旧温和,“本王知道,诸位心中,还有许多期盼。”
“本王向诸位保证,来岁,本王將继续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发展农桑,严惩贪官。”
司马照扶著面前的栏杆,探出身子,高举右手,豪情万丈道:“本王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大燕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书读。”
“孤无所愿,只愿政通人和,江山永固!祈明年丰收,百姓歌咏岁穣,余粮再盈盎!群黎免殃!”
司马照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楼下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他们泪流满面,跪伏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著:“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次,司马照没有阻止。
司马照站在栏杆前,望著楼下的百姓,眼中竟也闪过泪光。
这些时日的呕心沥血,宵衣旰食。
值得了!
他现在大可以仗著如今的声望和十数万的军队,安於享乐。
仿效前世歷史上的那些昏聵无能的君王一样,沉溺美色,大兴土木。
反正在他活著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反抗他。
他大可以快快乐乐享几十年的福,然后甩下一大堆烂摊子。
但他不能!
大燕日益垂西,百姓流离,饥荒伴瘟疫。
世家兼併土地,饿殍谁曾理!?
司马照眼中闪过豪迈和决心,重振江山社稷,造福万民,捨我其谁?
他既然来了,就不能干看著。
他的肩上,扛著的是这方世界的乾坤日月,他本人更是万民的衣食所在。
七尺之躯镇八荒,白云为乡又何妨!
满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换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