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流火,夜色早已沉得浓郁,星月被厚重云层掩去几分清辉,整座王府浸在静謐里,唯有司马照的书房,窗欞间泄出的烛火通亮,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竟已燃了大半宿。
这些时日,封王之事繁多,府內府外千头万绪的政务亦需一一理落,司马照几乎是扎在了这书房里,白日里见崔清和等军机处大臣,阅文书,入夜后仍伏在案前筹划周旋,常常忙到三更天实在撑不住了,才会移步去崔嫻院中歇息。
除却偶尔被崔嫻以雨露均沾为由劝到陆芷陆蘅陆芷陆蘅处,他极少主动去探望陆芷陆蘅陆芷陆蘅,更不必提留宿宠幸。
书房外的廊下,值守的百骑卫身姿挺拔,神情一丝不苟,见了来人,齐齐行军礼,声线沉稳:“见过夫人!”
崔嫻一身月白綾罗常服,未施华饰,眉眼间带著主母特有的温婉端方,又藏著通透沉静。
她对著守卫微微頷首,语气平和,难掩关切:“王爷还在里头吗?晚间可曾传过晚膳?”
百骑卫如实回稟:“回夫人,王爷自午后入了书房,便再未出来过,晚膳时分问过一次,王爷只说无暇,未曾用过分毫。”
崔嫻闻言,轻轻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开,转过身看向身后立著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色绣兰襦裙,身姿本就纤弱,此刻更是侷促地立著,纤细的手指紧紧捏著裙摆边角,锦料都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痕,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绷得有些紧,眼底藏著难掩的紧张与不安。
正是萧家千里迢迢送来,入府已四月有余的萧婉霜。
崔嫻语气温和了几分,轻声道:“婉霜,进去吧。”
萧婉霜身子微颤,连忙敛衽对著崔嫻深深福了一礼,声音细弱,还带著几分未散的哽咽:“妾氏……感念王妃大恩大德。”
入府四月,漫漫时日里,她唯有在祝贺拜见时遥遥见过司马照一面。
当时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神情冷峻,只一眼便让萧婉霜心头难平,却也自此再无交集。
她起初便知,自己与陆家陆芷陆蘅皆是家族联姻的棋子,入这王府,多半是要伴著孤灯度日,早已做了认命的打算。
可前阵子府中传来消息,说陆芷陆蘅陆芷陆蘅竟得了王爷的临幸,那消息於她而言,如惊雷乍响,慌乱之余,心底又悄悄燃起一簇微弱的欣喜。
原来,王爷並非不近女色。
连她们都能得王爷垂怜,自己是不是也还有机会?
自那时起,萧婉霜便日日掰著手指度日,白日里倚在窗前望穿秋水,夜里对著孤灯辗转难眠,满心满眼都是盼著王爷能记起府中还有她这么一个人,盼著那点恩泽也能落在自己身上。
可一月光阴倏忽而过,府中依旧静悄悄的,半点关於她的消息都没有传到王爷耳中,更別提召见宠幸。
惶恐便这般一点点漫上心头,萧婉霜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是不是王爷厌弃萧家,连带著也不喜自己?是不是自己容貌不济,入不了王爷的眼?
又或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惹了王爷厌烦?
这般疑虑日夜啃噬著她,本就敏感多思的性子,愈发沉鬱。
这往后又挨过一个多月,她日渐消瘦,往日里眼底的清灵之气慢慢淡去,神色常带著几分懨懨,往日里精心打理的鬢髮、衣裙,也渐渐失了心思,整个人便如一朵盛开得正盛的娇花,没了雨露滋养,正一点点枯萎衰败,透著一股易碎的颓靡。
她甚至已经心灰意冷,做好了在这深宅王府里,守著一间空房,伴著孤灯,虚度残生的准备。
可谁曾想,今日午后,王妃身边的侍女忽然来传,让她好生梳洗打扮,仔细备置了精致小食,只说是有要事。
萧婉霜满心不解,却不敢违逆王妃的意思,依言细细梳妆,换上了自己最得体的衣裙,心里却揣著一团迷雾。
直至崔嫻亲自带著她往书房而来,她才隱约明白,这是王妃在给她机会,给她一个能靠近王爷的机会。
一时之间,悲喜交加,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
崔嫻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心底的委屈与不安,伸手轻轻拉起她微凉纤细的手,掌心的温度带著几分安稳人心的力量:“你我皆是入了这王府的人,同为王爷的妻妾,尽心侍奉王爷本就是本分,王爷素来烦忧朝堂事,最盼的便是后宅安稳和睦,无半点纷扰。”
她抬手,指尖轻柔地拭去萧婉霜颊边的泪珠,语气愈发亲和:“別哭了,再哭精心化的妆该花了,反倒失了模样。往后不必拘著礼数,叫我夫人倒显得生分,你我姐妹相称便是。”
萧婉霜鼻头酸涩,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带著浓浓的不自信,眼底满是忐忑:“姐姐,王爷……他会喜欢我吗?”
崔嫻望著她清绝却带著愁绪的眉眼,莹白纤弱的身姿,眼底含著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自然会的。王爷虽一心扑在正事上,却最是怜花惜玉之人,妹妹这般容貌清丽,性子又温顺,王爷定然会喜欢你的。”
说罢,她朝著书房方向微抬了抬下巴,温声道:“去吧。”
萧婉霜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手快速理了理微乱的鬢髮,又顺了顺裙摆,確保仪容齐整,再对著崔嫻恭敬地福了一礼,才提著手中盛著晚膳的小食盒,脚步轻缓却带著几分踉蹌,一步一步朝著那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
看著她纤细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崔嫻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了些,轻声自言自语道:“这般敏感细腻、心性纯粹的人,夫君也当真是狠心。”
她心里清楚,以萧婉霜的性子,敏感多思,又生来带著天然的愁绪,孤身一人在京都无依无靠。
若夫君真的一年半载都不肯临幸於她,不给她半分念想,这姑娘怕是熬不住,迟早要熬坏了身子,落个玉殞香消的下场。
她终究是比不上陆芷陆蘅陆芷陆蘅,那两人好歹是同胞姊妹,能在这深宅里相互作伴,彼此慰藉。
可萧婉霜,只有自己一人,从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孤身来到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那份孤寂,才最是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