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谬讚了。”崔嫻含笑点头,提起笔,沾了沾墨汁。
司马照站在她身侧,一边研墨,一边將曲辕犁的每个部件每处弧度都细细道来:“这犁辕要弯成月牙状,犁梢要长三寸,犁评要安在犁辕和犁梢的连接处……”
司马照的声音低沉,崔嫻听得专注,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时而停顿,细细询问部件的尺寸,时而疾书,將那些复杂的结构化作清晰的线条。
烛火跳跃,映著崔嫻认真的侧脸,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鬢角的碎发黏在肌肤上,更添几分动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崔嫻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司马照,眼底带著几分忐忑:“画完了,夫君看看,可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
司马照凑过去一看,瞬间怔住了。
纸上的曲辕犁图样清晰明了,犁辕的弧度,犁评的位置,犁鏵的形状,都与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甚至比他记忆中的曲辕犁还要精致几分。
司马照回过神来,一把抱起崔嫻,在她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声音里满是讚嘆:“满意!太满意了!夫人真是我的福星!有了这张图纸,匠人定能造出曲辕犁!”
崔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羞红了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蚋:“夫君快放我下来。”
司马照哈哈大笑,放下她,却依旧握著她的手,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那张图纸。
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夫人还有精力吗?若是不累的话,为夫这里还有一张龙骨翻车的草图……那东西,能让百姓引水浇地更省力,只是我同样画不好。”
崔嫻抬起头,眼中满是笑意,她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柔声道:“能帮夫君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是妾身的福分。”
崔嫻说著,重新拿起笔,眼底闪著光,“夫君说吧。”
灯火摇曳,映著案前相视而笑的两人,满室温馨。
……
京都郊外,一片荒林掩映的山谷里,往日只有鸟兽出没,此刻却人头攒动。
工部的挑选,江南陆萧两家甄选来的一百八十五名匠人,此刻正侷促地挤在空地上。
木匠扛著墨斗曲尺,铁匠露出一双满是被火花烫出来疤的粗壮胳膊,泥瓦匠的鞋上还沾著湿泥……
在此处,聚集著大燕各种上不得台面的三教九流的手艺,却都顶著同一个烙印,贱籍。
大燕律例森严,匠人归官府统辖,世代承袭,不得脱籍,生下来便低人一等。
王板子混在人群里,佝僂著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安地摩挲。
他年近五十,干了三十五年木匠活,一把錛子使得出神入化,雕樑画栋的手艺在江南能排进前三,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任人驱策的贱民。
王板子抬眼偷偷打量四周,心一下子揪紧了。
谷口到谷中,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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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色的半身甲,明光鋥亮,腰间长刀悬著,腰间的毛尾隨著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王板子再看一眼,只觉头皮发炸。
包围著他们的士卒,不少人手里端著神臂弓,弓弦紧绷,箭尖泛著冷光。
这些兵士个个身高七尺往上,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活脱脱像是凿出来毫无感情的石像。
王板子心里发怵,刚想把头缩回去,目光却猝不及防和一双眼睛撞在一起。
是个持著神臂弓的百户,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豹子,凶狠的像狼。
王板子嚇得浑身一哆嗦,还没等对方出声斥责,就慌忙低下头,脖颈子僵得像块木头。
那眼神太嚇人了,没见过血都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一百多號人,竟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反倒衬得这山谷更加安静三分,甚至静的都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噠噠噠。
马蹄落在地面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紧接著,一声高亢的呼喝划破寂静:
“国公爷到!”
刷啦!
满山谷的兵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参见国公爷!”
“都起来吧。”
清冽沉稳的声音落下,只见一人翻身下马。
司马照在百骑的拱卫下,缓步走上谷中那块凸起的高石,身姿挺拔,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身后的亲卫统领陆燕抬手一挥。
下面的百户立刻会意,猛地抽刀出鞘,寒光乍现;神臂弓也齐齐抬起,箭尖直指那群匠人。
一声暴喝,如山崩地裂:
“跪!”
匠人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嚇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只慌忙磕头:“小……小人拜见国公爷!”
司马照站在高石上,目光扫过底下瑟瑟发抖的人群,缓缓抬手:“都起来吧,你们也把刀收了。”
有人唱白脸,那就要有人唱红脸。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必做那凶神恶煞的角色。
“是!”百户沉声领命,长刀归鞘,声响整齐划一。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匠人,半点鬆懈都没有。
匠人们颤颤巍巍地起身,一个个缩著脖子,佝僂著背,挤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一眼高石上的身影。
司马照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本国公今日召你们来,有一桩事要同你们说。”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犀利,“本国公会让你们脱离贱籍。”
一句话,石破天惊。
匠人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司马照看著他们的反应,嘴角微扬,声音更沉:“不止是你们。將来有一天,本国公会让全天下的匠人,都脱掉这贱籍的枷锁,让你们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受世人尊重。”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不会再被人当街辱骂殴打,你们的子嗣,也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进学堂,读书识字。”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板子瞪大眼睛,浑浊的眸子里泛起泪光。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贱匠,被富家子弟拿石头砸过,连儿子想进私塾念书,都被先生拿著戒尺赶了出来。
脱离贱籍……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