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十一月初,虽然还没下雪,但京畿道的初冬,寒风已经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谢秋芝身上全是烟尘,衣裳也被划破了好几处,看起来很是狼狈。
沈砚抱著她,快步走进双宿院。
“展风!生炭盆,多生几个,要快。”
展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沈砚把谢秋芝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去相连的浴室准备热水。
展风很快带著人,把炭盆端了进来。
屋里的温度,很快就升了起来,展风还想留下来听吩咐,却见沈砚摆摆手:
“出去吧,把门带上。”
展风点点头,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他和谢秋芝。
超大浴桶里面已经放好热水,他开始帮谢秋芝脱衣服,抱著人去浴桶里清洗身体和头髮。
他洗得很仔细,手指轻轻的穿过她的髮丝,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谢秋芝赤裸著身体,曲线和之前那副身体很不一样,这一具身体更加成熟曼妙,像盛开的粉色芍药。
沈砚此时却没有一丝慾念,他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復得的欢喜。
给她洗完了身子和头髮,他用干毛巾帮她细细擦拭,直到那乌黑的长髮被完全擦乾。
谢秋芝逃跑的时候膝盖摔伤了,淤青了一大片,还有破皮的地方。
手掌也被划伤了,有许多细细密密的划痕。
沈砚便找来药膏,轻轻涂上去,再给她包扎。
整个洗漱和擦药的过程,谢秋芝一直昏迷著。
那火太大,浓烟滚滚,她吸入了太多烟气,才会昏迷不醒。
但沈砚检查过了,她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只需要休息一晚便能醒来。
沈砚处理好伤口,便在床边坐下,一手撑著脑袋就这么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又理顺她的长髮。
最后竟拿起一缕自己烧焦的白髮和一缕她的黑髮,慢慢缠绕编织在一起。
最后编成了一条小小的麻花辫。
那辫子,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
沈砚看著那根小辫子,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沈砚一边感受著这难得的安寧,一边回忆这几天自己在京城做的事情。
这几天,他在京城,看了谢文当了状元之后提出的所有新政。
那些新政,有些他能看懂,有些他完全看不明白。
比如那个叫“水电站”的摺子。
谢文说,要在清川河上游建一个什么站,用水的力量去发电。
电是什么?他不知道。
就连批摺子的皇帝舅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觉得好笑,太子和皇帝对谢文的信任已经达到了盲目信任的地步。
但他知道,谢文不是那种空口说白话的人。
既然他敢提出来,就一定是有成功的把握。
他又命玄策卫收集奇珍坊和谢家相关的资料。
这一查,查出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他不理世事的这一年,谢家一直在大量“囤货”。
种子,书籍,工具,设备,药材……
这些东西,经由云槐县的码头源源不断地被运往黑风岭。
虽然过程做得隱秘,且全是走的夜路,但玄策卫是什么地方?
是大寧朝最精锐的情报机构。
只要沈砚想知道,就没有查不到的。
之前那几年,是他刻意忽略,不想探究谢家的秘密,並不是他没有探查的能力。
因为他知道,谢广福是个好人,李月兰是个好人,谢锋是个好人,谢文是个好人,谢秋芝……更是他最爱的人。
只要他们不害人,那些秘密,他可以当作不知道。
但现在,他必须要知道,因为他要確认一件事。
他的芝芝到底是怎么变成邱知回的。
他坐在荷园的书房里,看著桌上那厚厚一摞卷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去请谢文。
谢文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当差。
他听说沈砚在荷园要见他,又想到这些天沈砚常常出入玄策卫,甚至还开始关心自己定製的新政,便心里有数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哀怨:“姐夫,你为什么只盯著我一个盘,有本事,你亲自去问我姐啊!”
不情愿归不情愿,最后,他还是去了荷园。
在沈砚的书房里,两个人相对而坐。
桌上,全是关於谢家这几年的卷宗,若是仔细看,里面还夹著万界货船每月底到达云槐县港口的停靠税票。
沈砚开门见山:“小文,我知道你们家的秘密,也知道你们有很多东西不方便透露,但是有些事情,我认为,我应该要知道,毕竟我也是您的姐夫,不是吗?”
谢文想了想万界灵仆的警告——天机不可泄露。
泄露了天机必然会遭到天道的反噬,谢文相信万界灵仆不会撒谎。
所以,自己很多秘密不能明说,但是那些秘密,要是自己不说,而是姐夫自己猜出来的呢,那是不是不算泄露天机。
他犹豫的点点头,表示:“你是我姐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砚见他不言语,只是点头,便开始循序诱之:
“你是不是不能明说?那我问一句,说对了你就点一下头,说错了,你就摇一下头,这可以吗?”
谢文点点头。
“你们一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谢文眼中流露惊骇之色,但隨即想到沈砚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那说明他心中早有怀疑,於是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回答是的。
“你们一家的本事都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
谢文点头。
沈砚继续追问:
“六年前,揭露广陵府賑灾粮贪墨的『神纸』,也是你们的手笔?”
谢文惊嘆他记忆力惊人,六年前的旧帐都要翻出来说。
他记得那时候他们还在逃荒的路上,意外破获广陵府顾嶠贪墨賑灾粮,便想出了发传单曝光的方法宣之於眾。
当时反响很好,最后那本“蓝皮册子”也被哥哥送给到了沈砚的案头。
死去的记忆在攻击谢文,谢文点点头,表示:“没错,就是我们一家干的好事。”
“奇珍坊的那些东西,都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谢文继续点头。
……沈砚一连问了几十个问题,谢文一边惊嘆他的洞察力和记忆力,一边点头点到“小鸡啄米”。
最后,沈砚问出了一个重磅问题。
“所以,邱知回,她……就是芝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