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福见这位“沈家亲戚”感兴趣,便详细解释道:
“正是。公交牛车是我们桃源村为了方便村民出行,用公帐购买牛车,再请了车夫来赶车,村民只需要支付两文钱就能坐上牛车去县里赶集,牛车时间表其实就是把牛车出发和从县里返回的时辰,用表格的形式清清楚楚写出来,公之於眾。这样一来,无论是本村人,还是外来的客商,哪怕头一回来,只要认得几个字,看看这表,就能对牛车的行程心中有数。”
承景帝和一旁的沈屹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心中俱是震动。
承景帝脑海中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惯常思虑的是边疆军镇、赋税漕运、朝堂平衡,查处贪墨,何曾將目光如此细致地投注到“村民如何方便坐牛车”这等“小事”上?
然而,正是这等关乎百姓日常柴米油盐、出行便利的“小事”,才最能体现治理的水平,最能凝聚民心!
若我大寧朝,各州府县镇,乃至京畿重地,也能效仿此法,將官办驛传、漕运船期、乃至城內公共车马行的运作,都制定出如此清晰明了的章程,公之於眾,让商旅百姓皆能按图索驥,规划行程……那將会减少多少不必要的等待与纷爭,提升多少效率与便利?
这个和谢广福閒聊而引发的思路,如同一点星火,瞬间在承景帝心中燃起了对民生政务更深层次的思考。
他看著眼前笑容淳朴、言语实在的谢广福,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暗嘆:这种利用村中公帐进行惠民的举动,实在是巧妙!
只是,大寧朝如今遭逢前所未有的天灾,一半的疆土大旱无雨,国库早已经空虚至极,纵使他有心也是无力。
若是,若是有一日他们大寧朝国库也充盈了,他必定也会效仿桃源村这般,多出些利国利民的策略。
没管承景帝如何想,沈砚又问:“听说谢文小友在崇实学院设计了一种新式水车?”
提到这个,谢广福更是来了精神:“那水车叫『斗槽式连锁双驱水车』,图纸画了一大堆。可以利用水流自己就能把水送到高处,还能带动磨盘之类的大型器具,而不用人力畜力,要是真能成,可是省了大功夫了!现在张林木带著徒弟们正在打磨部件呢,等零部件都造好了,我们就打算在清川河试著造一个看看。”
“不用人力畜力?”皇后也惊讶地掩口,“那岂不是……巧夺天工?”
谢广福看到几人惊讶的神情,存了一些“秀朋友圈”的心態继续故意“爆料”:“还有村里的砖瓦厂,如今一次能出五十万块青砖,二十五万片瓦片,品质极佳,目前已经开始在奇珍坊对外销售。桃源施工队也成立了,咱们也对外承接工程。那片废弃果园也完成了全面嫁接新品,假以时日,又是一项收益……”
他每说一项,承景帝、皇后和沈屹眼中的惊奇就多一分。
这是一个怎样的村子?
从人人闻之色变的隱龙坪到如今產业初具规模,村民凝聚力强,公共事务管理井井有条,甚至还涌现出像谢文这样的“小天才”!
这哪里是个普通村庄,简直就是一个充满活力与创造力的“世外桃源”!
承景帝心中那个“去看看”的念头越发强烈。
他真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他五个顽劣儿子脱胎换骨、能涌现出如此多新奇事物和想法的村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沈屹则想得更远:二弟如此关注桃源村,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秋芝姑娘,这个村子本身,似乎就蕴含著某种巨大的潜力和能量,吸引著外人想前去一探究竟。
一时间,慈云观的山路上,地位尊崇的帝后与侯府长子,竟都对那个远在京畿道一隅的小小桃源村,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一行人走走停停,休息了四五回,终於在午时前后,气喘吁吁地抵达了坐落於青云山顶的慈云观。
但见观宇巍峨,香火繚绕,钟磬之声悠远清心,方才登山的疲惫仿佛也被这庄严肃穆的氛围涤盪了几分。
按照流程,眾人要先净手、请香,在知客道士的引导下,於大殿內向慈眉善目的碧霞元君金身像虔诚上香,默祷心愿。
但是,大殿內神像林立,眾多香客地在大殿內穿梭,除了必须要跪拜的碧霞元君金神像,大家也都各自寻找著自己心仪的神祇跪拜。
有想脱单的,直奔月老、女媧、月光娘娘的神像前跪拜。
有想生娃的,簇拥在送子观音、碧霞元君、金花夫人、张仙、子孙娘娘的神像跟前。
还有为保平安顺產、娃不哭闹的妇人,虔诚叩拜斗姆、痘疹娘娘和二十奶娘……
烟雾繚绕中,人影幢幢,一时让人眼花繚乱。
昭阳长公主看著这汹涌的人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若是往常,她来此上香,自有僕从提前清场或隔开人群,但今日与谢家同行,讲究的是个“寻常百姓”的身份,自然不能摆出那般排场,而且帝后也是“微服”出行,也不能过於另类。
可看著那些香客手中明灭闪烁的线香,在人群中晃动,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万一哪个不长眼的香客被人群一挤,那燃著的香头不小心烫到了微服而来的帝后……
先不说那身低调却用料极佳的衣裳被烫个洞多么失仪,若是伤及龙体凤体,留下疤痕,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她立刻给沈砚递了个眼色,沈砚会意,低头和展风交代了几句,展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与几名偽装成家丁的玄策卫精锐一起,看似隨意,实则严密地將承景帝和皇后护在了中间一个相对宽鬆的小圈子里。
婆子们更是寸步不离,几乎是半强迫性地迅速伺候帝后净了手,取了香,只想让他们速速上香完毕,去后面的客堂休息。
这一小群人护著核心人物,动作难免显得有些急促,在这摩肩接踵的大殿內,反倒显得有些突兀和“热闹”。
谢秋芝站在外围,也想跪拜碧霞元君的主像,奈何人实在太多,她被人流稍稍一带就来到了一旁,又见面前立著的神像前暂时空了些,那神像面容慈和,就立在碧霞元君金身像的旁边,谢秋芝猜想,大殿里靠的近的神像,基本上祈愿的功能也大多是一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