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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压力
    柳淼淼的心微微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
    她下意识將受伤的右手缩回,藏进左手手心里,身体也微微侧转,试图避开路明非探寻的目光。
    羞耻与恐惧混杂著少女想要维持体面的慌乱,瞬间席捲柳淼淼的內心。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因惊慌而拔高,显得有些尖锐,连女孩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柳淼淼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慌,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僵硬。
    “是......是昨天在家练琴的时候,不小心被琴凳的边角绊了一下,磕到了手腕。”
    她语速飞快地解释著,眼神慌乱,扫过路明非的脸后又迅速垂下,盯著冰冷的黑白琴键。
    “只是有点淤青而已,不碍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
    窗外鸟叫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柳淼淼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路明非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刻意遮掩的手腕位置,像带著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明白这是路明非对她的关心,但柳淼淼不想將自己堪称丑陋的家庭环境暴露在路明非眼中。
    那样的她就远不是完美的钢琴美少女了。
    沉迷只持续了几秒钟,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於,路明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明显的放鬆。
    他只是移开了视线,重新將小提琴架回肩头,调整了一下姿势。
    “注意安全。”
    路明非的声音恢復了以往的温和,但柳淼淼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似乎路明非刚才那短暂的关切只是一场幻觉。
    “手腕受伤的话,练习强度就稍微放低一些。”
    路明非轻声道,“也许我们可以开始熟悉《大公》的第三乐章,我想听听你单独处理的那段转折。”
    “好.......好的。”
    柳淼淼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失落。
    她强迫自己忽略手腕上的刺痛,將双手重新摆放在琴键上。
    少女深吸一口气,指尖按向琴键。
    第一个音符流出,路明非的目光也隨之聚焦。
    並不是漫不经心的欣赏,而是专注的审视——
    恍惚之间,柳淼淼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站在自己背后的似乎不是路明非,而是满怀审视、標准苛刻的母亲。
    柳淼淼的指尖猛地一颤,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蹦了出来。
    “叮——!”
    刺耳的杂音在琴房里格外尖锐,柳淼淼的脸颊瞬间毫无血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慌忙低下头,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冰冷如刀的声音。
    “废物!”
    “你在弹什么?!”
    “你怎么对得起我为你投入的时间?怎么对得起路明非?!”
    路明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淼淼的状態很不对劲。
    “抱歉.......”
    柳淼淼的声音细若蚊蝇,指尖僵硬地停在琴键上方,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没关係,继续。”路明非的声音依旧温和,试图安抚似乎受到了什么惊扰的柳淼淼。
    但路明非的安慰完全没有用处,柳淼淼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少女的紧张感成倍提升,在她的感知中,来自身后的目光更加集中,像无形的锁链,慢慢爬上她的手腕。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的焦点正落在她即將弹奏的琴键上,似乎正等待著她的表现——
    母亲在等待著她对音符的詮释,她在等待著揪出柳淼淼的下一个错误!
    巨大的压力让她窒息。
    下一个需要快速转换和弦的段落,柳淼淼的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打了个结。
    本该清脆利落的琶音,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软弱无力的杂音。
    “嗯......?”
    路明非皱起眉头,这与柳淼淼平时的水平相去甚远。
    甚至有些不像是个钢琴十级。
    一声带著疑惑、低不可闻的轻哼从路明非的方向传来。
    路明非的疑问的声音很轻,但他轻微的声音落在柳淼淼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如同惊雷炸响。
    击溃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
    是失望吗?深不见底的失望?
    第三个失误接踵而至。
    这是一个需要强烈情感表达的乐句,柳淼淼因为极度分心去感知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手指在发力时完全失去了控制,带著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重重地砸下了一个完全错误的低音和弦。
    “哐——!!”
    纯粹的噪音在房间中轰然炸响,斯坦威钢琴的琴弦发出痛苦的嗡鸣震颤。
    柳淼淼猛地缩回手,似乎指尖触碰的不是琴键,而是烧红的烙铁。
    演奏彻底中断。
    空气彻底凝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尷尬,以及柳淼淼无声的崩溃。
    路明非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
    他看著几乎要缩成一团、浑身散发著绝望气息的柳淼淼,眼中之前的疑惑终於化为了无奈和沉重。
    问题绝不在於柳淼淼的技巧,而在於那深植於她內心的无形枷锁,在於自己无意间施加的、唤醒了少女可怕记忆的“注视”。
    路明非能感受到柳淼淼此刻承受的压力,那是近乎窒息的重压,仿佛整个琴房都变成了某个冰冷华丽的囚笼。
    那份压力如此具象,如此沉重,將柳淼淼钉在琴凳上动弹不得。
    柳淼淼只感觉自己如同置身於深海之底,黑暗冰冷,巨大的水压正碾碎著她每一寸骨骼,榨取著她体內最后一丝的氧气。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整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那无处不在、令人绝望的审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