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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童话(下)
    季风到来的前几日,大狐狸在溪边找到了野猪。
    暴躁的铁匠正在用蹄子捶打一块烧红的金属,火星溅到大狐狸的皮毛上,烧出几个焦黑的斑点,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听说,你新打造的鎧甲,被狮子当成玩具扔进了深渊?”大狐狸用尾巴拍打水面,激起一圈涟漪,“那件鎧甲可是你倾注了不少心血的作品吧?我亲眼看见你花了七个昼夜不眠不休地锻造它。”
    野猪的鼻息喷出两道白烟,獠牙上还掛著锻造时的铁屑,它的眼睛布满血丝,“那老东西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艺术!”
    它狠狠地將铁锤砸向地面,震得附近的蘑菇都跳了起来。
    “毕竟祂已经老啦。”大狐狸凑近野猪耳边,声音压得比蒲公英落地还轻,“祂老眼昏花啦。要我说,那只脑子有病的幼狮根本比不上你,你才是最適合当狮子接班人的生物啊。”
    在金属冷却的脆响中,野猪的眼白已经渐渐泛起猩红。
    大狐狸知道,当季风来临的时候,这个暴躁的工匠会成为自己刺向狮子的武器。
    白兔由小狐狸说服,他比想像中更加懦弱,也更加容易说服。
    小狐狸找到它时,他正蜷缩在蘑菇丛中,像是被露水打湿的柳絮,浑身颤抖个不停。
    “狮子早晚会帮幼狮处理掉他登基的障碍。”小狐狸把一颗金黄的树果推到白兔面前,树果散发著诱人的香气,“你知道对幼狮威胁最大的人是谁吗?”
    白兔的三瓣唇颤抖著,怀里的胡萝卜被捏出汁液。它的眼睛不断瞟向四周,隨时准备逃跑。
    “是野猪。”狐狸的犬齿闪过寒光,“与你一同被创造出来的野猪,狮子亲口说过野猪是最像祂的生物,可惜脾气有些暴躁。”
    它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恐惧在白兔心中生根发芽,“你觉得,狮子会让一个威胁留在幼狮身边吗?”
    胡萝卜掉在苔蘚上,沾满泥土。小狐狸离开后,蘑菇丛里传来细小如幼崽呜咽的抽泣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梅花鹿的角卡在藤蔓里,暴躁地踢著后腿,它的蹄子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大狐狸没有立即上前帮忙,而是欣赏了一会儿这位优雅生物狼狈的模样,看著它平日引以为傲的角如今成了累赘。
    “听说东边的岩壁长著能磨尖鹿角的矿石。”狐狸终於咬断藤蔓,“可惜那里现在被划给幼狮了,任何生物未经允许都不能靠近。”
    他故意嘆了口气,“要我说,你的角比幼狮的鬃毛漂亮多了,那小子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威严。”
    梅花鹿突然僵住,修长的脖颈上肌肉紧绷。
    他並不愚笨,但他的骄傲和对那个王座的野望蒙蔽了判断力。
    被狐狸蛊惑是完美的藉口,既能满足野心,又能推卸责任。
    他低头喝水,水面倒映出的不再是平静的眼神,而是燃烧的欲望。
    黑熊和松鼠总是形影不离。
    大小狐狸花了七个昼夜观察,终於等到松鼠去收集松果的间隙。
    大狐狸把涂满蜂蜜的石头放在黑熊必经之路上,当这个憨厚的巨兽被黏牙的石头惹怒时,大狐狸適时出现在他身边,脸上掛著感同身受的同情。
    “狮子越来越老眼昏花了。”狐狸忧心忡忡地指著树干上的爪痕,“昨天祂差点把松鼠吃掉,我亲眼看见祂把松鼠当成了一颗会跑的松果。”
    它的声音带著装出来的颤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黑熊停止拍打石块的动作,蜂蜜从它的爪子上滴落。
    它虽然愚钝,却记得那个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同伴,记得松鼠每天为它梳理毛髮时的轻柔动作。
    “狮子说祂下次注意。”狐狸模仿著狮子威严的语气,又换成尖锐的嘲笑,“可祂已经老了,下次回过神来,松鼠已经被祂吃掉了吧?”
    蜂蜜的甜香中,黑熊的眼珠蒙上浑浊的阴云。
    当松鼠带著松果回来时,黑熊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对自己的造物主发起背叛。它拥抱松鼠的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像是在確认这个小小的生命还没有消失。
    只有蝴蝶始终在幼狮身边盘旋。
    狐狸试过用最甜美的花蜜引诱,用最恐怖的语言恐嚇,甚至故意让树脂滴落在它透明的翅膀上。
    但每当幼狮的平凡灵魂占据主导时,蝴蝶就会停在他鼻尖,翅膀规律地开合,是最忠诚的宠物。
    “无足轻重的虫子。”大小狐狸最终放弃拉拢。
    政变发生在季风到来前,最炎热的正午。森林里的空气扭曲蒸腾,连大树的金色汁液都变得粘稠缓慢。
    狮子正在树荫下小憩,它的鬃毛间爬满疲惫的虱子——这是衰老的徵兆,大狐狸看见那些虱子,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胜利在望的笑容。
    野猪的獠牙最先刺穿狮子的后腿,那副它亲手打造的鎧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白兔虽然浑身发抖,却还是將毒液投进狮子的水坑。
    梅花鹿的角刺向咽喉时被狮爪拍碎,但黑熊紧接著扑上来压住狮子的前肢,它的眼中还残留著蜂蜜带来的疯狂。
    幼狮来得比预期更快。他琥珀色的眼睛完全被疯狂占据,犬齿比狐狸们记忆中的更长更尖,为这场弒父仪式已经准备了很久。
    他的爪子撕开狮子腹部,黄金般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大树下积成小小的湖泊,湖面倒映著这场血腥的加冕礼。
    “停下!”小狐狸突然从背后咬住幼狮的脖颈,毒液顺著獠牙注入血管,“新世界的荣耀只能属於我!”
    它的眼中闪烁著比野心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对绝对权力的渴望,连同伴都要背叛的决绝。
    其他生物愣在原地。松鼠从黑熊的肩上滑落,蝴蝶停止了翅膀的扇动,野猪的铁锤悬在半空。他们都没想到事態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小狐狸的毒牙已经嵌入未来之王的血肉,紫色的毒液在幼狮金色的皮毛上蔓延,如同腐败的藤蔓。
    蝴蝶就是在这时俯衝下来的,它脆弱的翅膀掀起的水流將小狐狸击飞。
    但大狐狸已经恭候多时,它跃过幼狮头顶,咬断了狮子的喉管,黄金血液喷溅在大树的根繫上,瞬间被吸收得乾乾净净,仿佛大树也在渴望著这场更替。
    他的爪子已经搭上了树根形成的王座,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现在,我就是新......”大狐狸的加冕宣言戛然而止。
    已然死亡的狮子突然抬起前爪,按住它的头颅。
    瞬间,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狮子的眼睛仍然闭著,但它的声音像远处滚动的雷鸣,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在第五个太阳纪的终点,我必將归来。”
    “那是命运的註脚,无人可以提前,无人可以押后。“
    大树所有的叶片同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轰鸣,那声音如此尖锐,震得所有生物匍匐在地。
    祂的死亡持续了三天三夜。
    祂的双翼一直垂到山脚,祂的血像岩浆一样流淌下来,染红了整座山,融化了冰雪,带著血色的水汽升上天空,变成暗红色的云,降下鲜红的雨。
    最终,杀死祂的生物们沐浴著雨欢呼,他们欢呼那一天是『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