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能修?”
顾建国眯起眼,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怀疑,那是老兵对年轻新兵蛋子的本能不信任,“你知道老赵家那是根独苗吗?嵐嵐才十九岁,花一样的年纪!这要是死在手术台上……”
“二叔。”
顾錚慢条斯理地剥好一只大虾,蘸了点醋放进叶蓁碗里,这才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笑得一脸混不吝:“您这话说的,好像不去治,那姑娘就能活蹦乱跳似的。横竖都是阎王爷点了卯的人,除了我媳妇,您还能在四九城找出第二个敢跟阎王爷抢人的?”
“你闭嘴!”顾建国被噎得老脸一红,狠狠瞪了侄子一眼,“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让你在这儿耍贫嘴护犊子的!”
叶蓁神色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旁边的顾琳琳伸出手:“琳琳,纸,笔。”
“好咧!”顾琳琳像个机灵的小勤务兵,飞一般取来了纸笔。
“二叔,我不跟您讲虚的,咱们看图。”
叶蓁的声音清冷如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没用尺子,徒手几笔,一颗立体的心臟主动脉结构图便跃然纸上,精准得像印刷品。
顾建国虽然不懂医,但这手绘图的功底让他眼神微微一凝。
“马凡氏综合徵,会导致心臟的主动脉像吹气球一样扩张。现在国际上通用的救法,叫bentall手术。”叶蓁在图上画了个圈,“简单说,就是把主动脉根部切掉,换上一根带有人造瓣膜的管子。这相当於把原来的『门』连框带扇全拆了,换个铁门。”
“这不是挺好吗?”顾建国皱眉。
“好?”叶蓁笔尖重重一顿,在“铁门”的位置打了个刺眼的叉,“二叔,换了机械瓣膜,病人为了预防血栓必须终身服用抗凝药,风险就是容易出血。”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顾建国,字字诛心:“老赵家的女儿才十九岁,还没结婚生子。一旦终身抗凝,她每一次来例假,都可能导致大出血休克;至於生孩子?那就是一道鬼门关。”
满桌死寂。
在这个年代,不能生孩子,对一个姑娘、对一个家庭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就算手术成功了,她这辈子也就是个时刻抱著药罐子、不能磕著碰著、隨时可能脑出血的瓷娃娃。”叶蓁的声音不大,却震得顾建国心头一颤,“这就是赵政委想要的结果?”
顾建国沉默了,筷子彻底放了下来。
“那……那你打算咋整?”顾建国的称呼不知不觉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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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换管子,不换门。”
叶蓁在旁边画了另一幅图,结构极其复杂精妙,那是领先这个时代十年的技术,“我不换瓣膜,只换血管。把她自己天生的瓣膜修剪好,像嫁接树苗一样,重新种在人工血管里。”
她扔下笔,语气淡然:“不用吃抗凝药,不影响结婚生子,保她二十年无忧。”
这就是未来的david手术。在1980年代,这就是神技,是天方夜谭。
顾錚在旁边“嘖”了一声,满脸骄傲地给二叔倒了杯酒:“二叔,听不懂没关係。您只要知道,这手术全世界除了我媳妇,没人敢接。这叫什么?这就叫独门绝技。”
顾悦在一旁小声惊呼:“爸,我觉得嫂子这法子好!嵐嵐要是不能生孩子,以后在婆家怎么过啊?”
顾建国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幻不定。
理智告诉他,相信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丫头能攻克世界级难题,简直是疯了;但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丫头眼里的光,不是骗子能装出来的。
“二哥,你还犹豫啥?赶紧打电话,告诉那边这个好消息!”顾琳琳父亲顾建业说话了。“琳琳,去把电话拿来!线够长吗?”
“够!够!”顾琳琳又飞一般衝出去了。
顾建国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直接按下了免提。
“老赵,是我,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疲惫沙哑的中年男声,背景里还能听到女人压抑的哭声:“老顾啊……你到北京了吗?”
顾建国看了一眼叶蓁,硬著头皮说道:“到了。那个……我侄媳妇也是大夫,她看了病例,说是有个治疗方案,不仅能保命,还不用终身吃药。你看……”
“老顾,你別逗我了。”
老赵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绝望和疲惫,“国內这几把刀,我这两天都托人问遍了。阜外的张老都摇头说不行。我已经託了外交部的老同学陈参赞,联繫了英国皇家布朗普顿医院的威廉士爵士。那是全欧洲做马凡最好的专家。”
顾建国脸色一僵,下意识看了叶蓁一眼,有些尷尬。
老赵继续说道,声音哽咽:“老陈正在跟英国那边通电话,爭取个床位。虽然希望渺茫,那边开价就是两万英镑,我得卖房子凑外匯……但为了丫头,我哪怕是去要饭,也得送她去英国。国外的技术,总归是比咱们强。”
这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写照。
面对绝症,国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去国外,找洋专家。哪怕倾家荡產,也觉得国外的月亮比较圆,国外的刀子比较快。
顾錚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刚要抢过电话懟人,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
叶蓁神色平静,凑近话筒,语气不卑不亢,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赵政委,我是叶蓁。我就提醒您一句,英国人只会做bentall手术,死亡率很高。而且,即便手术成功,您的女儿从此以后每次来例假,都会面临失血性休克的风险,更別提生儿育女。”
她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这就是您卖了房子、去英国受洋罪,想要换来的结果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隨即传来老赵苦涩的声音:
“叶蓁?是那个顾家刚娶的小媳妇吧?建国跟我提过。孩子,你的心意伯伯领了。但医学这东西,差距就是差距。英国人的技术,咱们得认……生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先保住命要紧!”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呼喊:“老赵!八点了!英国那边快来电话了!”
老赵语气瞬间变得急切:“老顾,先不说了,外交部老陈说好了八点钟给我回话,先掛了啊!”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顾建国拿著听筒,一脸尷尬地看著叶蓁。
叶蓁却只是淡淡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醋溜白菜,仿佛刚才被拒绝的人根本不是她。
“先吃饭吧。”叶蓁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