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要忘记了自己身处弱水之渊的万礁林,忘记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忘记了所有的危险与恩怨。
只想就这样,一直修復下去,直到重回巔峰,甚至……更上一层楼。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放鬆的时候,投下一颗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
就在林凡沉浸於深度疗伤,心神渐趋空明,几乎与外界隔绝之际。
洞外,那层被他精心布置的复合法阵所隔绝、所模擬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死寂,骤然被打破了。
“嗤啦!”
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如同裂帛,蛮横地撕开了水下的寧静。
紧接著,是剧烈的、毫不掩饰的灵力碰撞声,爆炸声,以及气急败坏的怒喝与狞笑。
“青玉子!你这叛徒,看你还往哪里逃!”
“交出幽冥水精,自废修为,或许黑水坞还能给你个痛快!”
“负隅顽抗,今日便將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林凡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那一丝因深度入定而残留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寒星。
他身形未动,甚至没有散开神识。
在不明外界情况时,任何贸然的探查都可能暴露自身。
他只是將听觉提升到极限,同时仔细感知著法阵传递来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有人来了。
而且,正在激烈交战,距离他布下的法阵,非常近。
从声音和灵力波动判断,是四个修士。
一个在前逃,三个在后追。
逃的那个气息紊乱虚浮,显然受了重伤,已是强弩之末。
追的三个,气息强悍,灵力属性带著一股阴寒、腐蚀的意味,充满了煞气,绝非善类。
“黑水坞……”
林凡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盘踞在弱水之渊外围区域的一个邪道门派。
门人修炼的多是阴毒的水系功法,行事狠辣,睚眥必报,在这一带凶名不小。
麻烦。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牵扯到门派內部追杀、夺宝的麻烦。
一旦捲入,就如同踩进了沼泽,甩都甩不掉。
林凡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断:隱匿,静观其变。
这法阵虽然简陋,但隱匿和扰乱感知的效果尚可。
只要自己不出声,不泄露气息,外面那四个最高不过开脉后期的修士,很难发现端倪。
等他们打生打死,分出结果,无论哪方获胜,大概率都会离开。
届时,自己再悄悄溜走,或者继续隱藏,才是上策。
他收敛了全身气息,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降至最低,如同真正的岩石,与洞穴的黑暗融为一体。
寂灭剑意微微波动,將那本就微乎其微的生命气息,收敛得更加彻底。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遂人愿。
或许是那被追杀的青玉子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慌不择路。
或许是他怀中那所谓的“幽冥水精”与林凡仓促间布下、借用了此地浓郁水灵之气的法阵,產生了某种微弱的气机感应。
又或许是林凡的阵法造诣终究有限,这临时布置的法阵,在隱匿和迷惑上效果尚可,但在坚固防御上,著实差了些意思。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一声痛呼。
一道狼狈不堪的青色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箏。
又像是被巨力拋出的沙包,竟然好巧不巧地。
一头撞在了林凡布下的法阵边缘,那层水波般的偽装之上。
空间泛起一阵明显的涟漪。
那青袍修士看模样是个面容儒雅、此刻却满脸血污和惊惶的中年男子。
被法阵的自动防护力量弹了一下,踉蹌后退几步。
但他反应极快,或者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立刻意识到这涟漪的不同寻常。
“有阵法?是隱蔽阵法?!”
他眼中骤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根本来不及思考这阵法是谁布置的、是吉是凶,用尽最后力气。
朝著涟漪波动最剧烈、也最可能是“生门”或“薄弱点”的方向,猛地一扑。
“嗡……”
法阵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终究没能完全阻挡。
青玉子就像一颗滚地葫芦,连滚带爬地,跌进了法阵范围之內。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充满煞气的黑色遁光紧隨而至,停在了法阵之外。
是三个身著黑色贴身水靠、眼神阴鷙狠戾的修士。
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让他本就不善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
另外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壮如铁墩,都手持著黑气繚绕的幡旗,目光不善地扫视著眼前看似平常的礁石区域。
“咦?”刀疤脸汉子眉头一皱,他明明看到青玉子朝这个方向撞过来,怎么眨眼人就不见了?
眼前只有三块大礁石和乱糟糟的水藻。
“大哥,那小子不见了!”
瘦高个修士惊疑道。
“肯定是用了什么水遁符或者障眼法!”
矮壮修士瓮声瓮气地道,眼中凶光一闪。
“他受了重伤,跑不远,肯定就躲在这附近!”
刀疤脸汉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眼中闪烁著谨慎和贪婪交织的光芒。
青玉子偷走的那块“幽冥水精”,可是黑水坞那位长老点名要的东西,价值不菲。
若是能夺回,功劳不小。
但眼前这情况,確实有点诡异。
他放开神识,仔细扫描前方区域。
礁石,水藻,淤泥……一切正常。
但刚才那瞬间的空间涟漪波动,他確实也隱约感觉到了。
是法阵?
还是青玉子的垂死挣扎弄出的动静?
刀疤脸汉子眼神闪烁,最终,贪婪和对己方实力的自信压倒了谨慎。
他们三人都是开脉后期,对方只有一个重伤的开脉后期,还能翻了天不成?
即便真有什么法阵,多半也是那青玉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保命底牌,仓促布下,能有多厉害?
“装神弄鬼!”
刀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厉喝道:
“青玉子,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在法阵內迴荡,被扭曲、放大,带著嗡嗡的迴响。
洞府內的林凡,眉头皱得更紧了。
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而且,看这样子,对方並不打算轻易离开。
他心念急转,权衡利弊。
出手?风险太大。
自己伤势未愈,对方三人都是开脉后期,且功法诡异,配合默契。
一旦交手,动静闹大,很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麻烦,比如……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慕雄。
不出手?
任由他们在法阵內搜寻,以这法阵的粗陋程度,被找到入口是迟早的事。
届时,自己將暴露在三个不明底细、且明显不是好人的修士面前,情况可能更糟。
更重要的是,就在那三名黑水坞弟子闯入法阵,尤其是他们祭出那黑气繚绕的幡旗时。
林凡膻中穴內那缕寂灭剑意,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清晰的本能意念,厌恶。
以及……想要將其彻底斩灭、化为虚无的衝动。
似乎,这寂灭剑意,对那种阴邪、污秽的煞气,有著天然的排斥和克制?
就在林凡权衡的这几息之间,外面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刀疤脸汉子见呼喝无用,耐心耗尽,眼中厉色一闪: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二老三,动手。把这片地方给我轰开,我看他能躲到几时!”
“是,大哥。”
瘦高个和矮壮修士齐声应和,三人极有默契。
同时手掐法诀,猛地將手中那三面刻画著扭曲符文、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色幡旗向前一拋。
“百鬼噬魂,黑水滔天!起!”
三面幡旗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丈许大小,分立三角,將青玉子可能藏身的这片区域隱隱包围。
汹涌粘稠、腥臭扑鼻的黑水煞气,如同从九幽之下引来的毒泉,从幡旗中狂涌而出。
那煞气漆黑如墨,翻滚间竟隱隱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鬼脸浮现。
发出无声的悽厉哀嚎,带著强烈的腐蚀性与吸摄神魂的邪异力量,从三个方向。
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向著法阵中心区域,无差別地覆盖、绞杀而去。
所过之处,礁石表面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跡。
水中的低阶虫豸瞬间毙命,连渣都不剩。
甚至连光线,都仿佛被这黑煞吞噬,变得更加昏暗。
“完了……”
跌坐在法阵迷雾中,刚刚挣扎著站起的青玉子,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本就重伤,灵力枯竭,面对这联手一击,绝无幸理。
他甚至能闻到那黑煞中传来的、令人作呕的亡魂腐朽气息。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就要不顾一切地將其引爆,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那漆黑腥臭、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煞气巨蟒,即將触及青玉子护体那层黯淡得隨时会熄灭的青色灵光。
也即將衝击到林凡布下的、守护著洞口最后防线的隱匿阵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