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
省委一號楼,副书记办公室。
早晨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斑。
楚风云站在洗漱台前,拧开黄铜水龙头。
冷水冲刷著他修长的双手。
他扯过一条雪白的毛巾,將指缝里的水渍一点点擦乾。
外间的木门被敲响了两声。
秘书方浩推门而入,脚步放得很轻。
“老板,怀安县廖书记来了,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
楚风云將毛巾丟进搪瓷托盘。
“让他进来。”
半分钟后,廖志远佝僂著背脊走进来。
他那件灰色的旧夹克上还沾著昨夜的雨水。
眼眶下掛著深紫色的眼袋,脸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得很紧。
“楚书记。”
廖志远停在办公桌两米外,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楚风云走到黄花梨大办公桌后,半靠在桌沿上。
“廖书记,大清早的,怀安的雨停了?”
语气平淡。
廖志远却觉得贴身的衬衫瞬间被汗水浸透了。
他不敢抬头。
“楚书记,雨停了,但水里的王八还在往岸上爬。”
廖志远手探进夹克內兜,摸出那支黑色的索尼微型录音笔。
他双手捧著录音笔,弯著腰,恭敬地放在宽大的桌面上。
“昨晚半夜,华都赵氏基建的赵玉明跑到了怀安。”
廖志远语速极快。
“他亲口承认,大堤工地上的雷管是他花一千万买通黑道放的。”
“那打进县財政的两百万,也是他准备行贿林栋同志的黑钱。”
办公室內陷入绝对的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
楚风云没有去碰那支录音笔。
他打量著廖志远布满川字纹的老脸。
“廖书记,党性原则的弦,绷得很紧。”
楚风云拉开真皮转椅坐下。
“大是大非面前,没有犯糊涂。”
廖志远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的政治生命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还在楚风云这里立下了头功。
“作为怀安的一把手,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拿中原老百姓的命当筹码。”
廖志远挺直了腰板。
楚风云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撇了撇浮叶。
“材料放下,你回怀安。”
他看著杯中舒展的茶叶。
“地方上的摊子,你这个班长得帮林栋把方向掌稳了。”
“是!怀安县绝对稳如泰山!”
廖志远倒退著走了两步,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严房门。
楚风云放下茶杯。
修长的手指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赵玉明癲狂嘶吼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楚风云按下桌上的红色免提键。
“方浩。”
“老板。”
“把这份录音转成文字材料,复印十一份。”
楚风云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
“准备开会。”
……
上午九点三十分。
省委常委会议室。
两扇厚重的隔音包皮木门被警卫员推开。
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前,十一个带盖的青瓷茶杯摆放在相应的名牌后。
常委们陆续进场。
没有人寒暄交谈。
昨晚防洪大堤险些被炸的消息,已经在这个极小的权力圈子里传开了。
九点二十九分。
省委副书记楚风云拿著黑色保密皮包步入会场。
他在省长沈长青的对面落座。
沈长青推了推无框眼镜,隔著桌子微微頷首。
九点三十分整。
省委书记皇甫松踩著点走进会议室。
全场起立。
皇甫松走到主位,双手向下压了压。
“坐。”
拉开椅子,皇甫松坐下。
他没有碰桌上的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目光在十名省委常委的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开个短会,临时增加的议题。”
皇甫松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
“沿江防洪大堤工程。”
“有人带著几百个亿的空头支票,就想来中原省强买强卖。”
皇甫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买不通,就玩下三滥,连防洪抢险的底线都敢踩!”
他看向左侧。
“学民同志,通报一下招投標情况。”
常务副省长郑学民坐直身体,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在昨天的大堤公开招標中,华都赵氏基建集团公然偽造水文与环保数据。”
“按照《招標投標法》,发改委已宣布其废標,並依法冻结其缴纳的一百亿竞標保证金。”
郑学民合上文件,端起保温杯。
只有最致命的客观事实。
“赵氏集团非但不反省,反而鋌而走险。”
皇甫松接过话头,看向周毅。
“周毅同志,说一下公安厅昨晚的行动。”
省委政法委书记周毅掏出一个密封的透明物证袋。
里面装著两根沾满黄色泥浆的军用雷管。
物证袋顺著红木桌面滑到了中间。
“昨晚凌晨一点。”
周毅声音冷硬。
“省厅在防洪大堤南段工地,现场抓获了一个试图爆破重型设备的团伙。”
“缴获高爆炸药五公斤,军用雷管六枚。”
“经过连夜突审,雇凶者正是赵氏集团总裁特助王斌。”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炸大堤,这是直接对抗国家机器。
“王斌已被刑事拘留。”
周毅继续匯报。
“但赵氏集团法人赵玉明在逃,王斌死咬著赵玉明不知情。”
这就是赵家的盘算。
只要没有铁证指控赵玉明,华都赵家就能以个人行为的藉口强行捞人。
“他不知情?”
一直沉默的楚风云开口了。
他从保密皮包里拿出十一份列印好的文字材料。
秘书陈小明快步上前,將材料分发到每一位常委面前。
“这是怀安县委书记廖志远同志昨晚录下的口供。”
楚风云手指点在面前的纸页上。
“雇凶炸堤是赵玉明亲自下的命令。”
“此前打入怀安县財政帐户的两百万,也是他收买地方干部的行贿款。”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沙沙作响。
字里行间全都是赵玉明的狂妄自白。
铁证如山。
省纪委书记钱峰看著手里的材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目无法纪!”
钱峰看向主位。
“我建议省纪委立刻介入,深挖赵氏集团在中原省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和保护伞!”
风向彻底明朗。
省长沈长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同志们啊。”
沈长青声音痛心疾首。
“防洪大堤是我省七千万老百姓的生命线。”
“赵氏集团的行为,是在向中原省七千万人民宣战!”
“对於这种草菅人命的不良资本,必须彻底清算!”
定性完成。
皇甫松將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三寸。
“现在开始表决。”
皇甫松环视全场。
“同意对赵氏基建实施全面司法冻结,没收其一百亿竞標保证金用於灾后重建。”
“並由公安机关对赵玉明实施跨省全网通缉的。”
“请举手。”
皇甫松第一个举起右手。
楚风云抬起右手。
沈长青紧隨其后。
纪委书记钱峰、政法委书记周毅、常务副省长郑学民……
空气中没有任何阻滯。
十一名省委常委。
十一只手在红木会议桌上方举起。
全票通过。
没有弃权,没有半句杂音。
这就是权力的意志。
当中原省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统一运转时,任何过江龙都只能被碾压成齏粉。
“全票通过。”
皇甫松放下手,看向周毅。
“省厅的网,收紧了没有?”
周毅站起身。
“五分钟前,情报中心已锁定赵玉明藏身的废弃修理厂。”
“特警支队完成包围。”
楚风云靠著椅背,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
一百亿资金落袋。
赵玉明这步死棋,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