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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流民到了
    京畿。
    从咸寧而来的官道上。
    一股看不到尽头的人流正沉默地,缓慢地向著京城蠕动。
    没有声音,只有麻木和灰败的情绪。
    蝗虫一样的流民早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最后一道执念。
    到了京城,就有吃的。
    哪怕是喝上一口稀汤。
    男人佝著背,女人抱著只剩一口气的婴儿,老人和小孩拄著木棍,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空气中只有绝望的气味。
    “娘……我饿……”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父亲用麻绳拴在背上,声音细得像猫叫。
    汉子只是麻木地往前挪著步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到了京城,就有吃的。”
    一个头髮花白老妇人,喃喃对著身边面黄肌瘦的儿媳说著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儿媳怀里还抱著一个婴儿,婴儿不哭不闹,眼睛已经没了多少生气。
    他们从商州而来。
    去岁的水旱,导致颗粒无收,今年又来了春荒。
    县衙的粮仓早就空了,乡绅的米店也关了。
    树皮被剥光,草根被挖尽,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逃离,朝著京都前行。
    路上有人倒下,就再也没起来。
    有人为了一块树皮打得头破血流。
    疾病,飢饿,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一路收割著生命。
    “京城……真的会有吃的吗?”
    “不知道。”
    “听说京城外已经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了……”
    “听说有粥棚……”
    “听说有兵守著,不让靠近……”
    希望与恐惧像两条毒蛇缠绕在每个流民的心头。
    当庞大的人流终於接近京畿外围时。
    流民惊呆了。
    没有想像中森严的拒马和刀枪。
    但確实有军队。
    禁军穿著甲冑,手持长枪,沿著道路和划定的区域站立著。
    他们是在维持秩序。
    脸上的表情並不和善,甚至有些凶恶。
    禁军身后,是一大片空旷地。
    竟然搭起了一眼看不到头的草棚。
    每隔著几个草棚,架著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热气蒸腾,一阵阵米香传来。
    甚至还能看著掛著医字布幡的大棚。
    流民们停下了脚步,麻木的眼睛里终於多了一抹生气。
    “朝廷……真的设了粥棚?”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亮光。
    “这么多人……都能分到吗?”
    背著孩子的汉子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
    “该不会是骗我们过去,然后……”
    就在这时。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邢国公高俭。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望不到边的流民,运足中气喊道:
    “陛下仁德,已知尔等困苦!特命本公在此设点安置!”
    “所有人听好了,按顺序到前方登记处登记,然后號牌安顿好之后,就能领热粥一碗!”
    “有伤病者可到医棚诊治!”
    “切记,不得拥挤,不得喧譁!违令者,斩!”
    流民们面面相覷。
    一个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忽然衝出人群,跪在高俭面前不住磕头,声音嘶哑破碎:
    “大人行行好,我娃……我娃快不行了!”
    她怀里的婴儿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高俭身后一名副將眉头一皱,正要呵斥,高俭却抬手制止。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身看了看那婴儿,沉声道:
    “起来,抱著孩子直接去医棚!快!”
    他指著不远处那个太医署的棚子。
    立刻有一名禁军上前,引导著那几乎瘫软的妇人向医棚走去。
    这个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顿时激起了一片的涟漪。
    “真的……真的给治?”
    “看起来……不像骗人。”
    “登记……就有粥喝……”
    人流开始缓缓按照禁军的指引,朝著一个个安置点分流。
    每一个安置片区的登记处开始繁忙起来。
    负责登记的书吏都是六部调来的,他们面前摆著厚厚的名册,旁边放著成筐成筐,刻了编號的木籤。
    “姓名?籍贯?一家几口?有无伤病?”
    登记人员语速很快。
    “王……王二狗,商州滑县……大王庄,一家五口,爹,娘,我,媳妇,一个娃。”
    汉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嗯。拿好这个木籤,丙字区十七號棚,有人引你们过去,安顿好就去领粥。”
    登记员迅速记下,递过一个木籤。
    王二狗握著木籤感觉像握著救命稻草,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每一个安置点开始排起长龙,上百口大锅同时冒著热气,锅里是翻滚的白米粥。
    粥很稠,不是清汤寡水,甚至还放了盐。
    一个饿得脱了形的男人颤抖著接过滚烫的粥,甚至来不及吹凉就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猛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粥烫得他齜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粥……救命的粥!”
    更多的人领到了粥,直接就蹲在棚边,路边,埋头拼命地吞咽著,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一口热粥下肚,冰冷麻木的身体就有了一丝暖意。
    眼睛里也渐渐有了一点活人的光彩。
    医棚那边,太医署的医官和学徒,还有京城请来的大夫正在全力救治。
    高俭吩咐人送来的那个婴儿,经过紧急施针和灌服温药,青紫的脸色已经缓了过来,嘴里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哭声。
    年轻的母亲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泣不成声。
    她的孩子是幸运的。
    但也有不幸的。
    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终究没能等到这碗热粥和大夫,在母亲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周围却是一片沉默。
    负责这片区域的绣衣卫小头目直接命人夺过断了气的孩子,吩咐送去专门挖出来的大坑埋了。
    为了预防疫病,必须狠。
    想要妥善安置三十多万的流民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
    高俭跟杨世明差点没累瘫。
    连续三天,他们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总算把所有的流民都安顿好了。
    小乱不断,大乱没有。
    也遇到了流民不听话的,高俭就一个字。
    杀。
    这个时候,心软不得。
    第四天,杨玄来了。
    他带来了整个辑事厂的人。
    “你个不当人子的小子,你现在来干什么?抢功吗?”
    看著变成糟老头子的高俭,杨玄嘿嘿一笑:
    “老头儿,你现在听我调遣,礼貌一点,本官来视察,顺便挖一波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