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的歌声,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春雨,细细密密地,渗进了京城万千人家的窗户。
起初,人们只是觉得这首歌好听。
旋律哀怨缠绵,歌声乾净又有故事。
开著车的司机,跟著哼唱了两句。
厨房里忙碌的主妇,停下了切菜的刀。
筒子楼里,做著功课的学生,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可当这首歌,连续三天,在那个寸秒寸金的黄金时段里,准时响起时,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它不再仅仅是一首好听的歌。
它成了一个话题。
一个现象。
“哎,你听了没?电台那首新歌。”
“能没听吗?我妈现在做饭都得开著收音机,就等那几分钟。”
“叫什么来著?情深深雨濛濛?这名字取得……真有味道。”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开始议论它。
报纸的副刊上,开始出现关於它的乐评。
有人分析它的曲式,说它融合了古典和流行的元素,大胆又和谐。
有人分析它的演唱者,那个叫唐樱的神秘女声,说她的声音里,藏著一个旧时代。
京城青年报的记者孙磊,更是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评论文章。
標题是——《一首歌,如何唱尽一个时代》。
文章里,他盛讚这首歌是近年来华语乐坛,难得一见的精品。
他说,这首歌的出现,证明了真正的好音乐,不需要哨的技巧,只需要真诚。
这篇文章,像是往一锅滚油里,又添了一把火。
《情深深雨濛濛》彻底出圈了。
它从一个电台节目,变成了一个席捲全城的文化事件。
而真正將这股浪潮推向顶峰的,是京城电视台的一档王牌文化栏目——《品读》。
这档节目,向来以格调高,门槛高而著称。
主持人是国內知名的文化学者,陈明道教授。
能被他拿到节目里品评的,无一不是文学经典,艺术名作。
谁也没想到,最新一期的《品读》,要讲的,竟然是一首流行歌曲。
节目一开始,演播室里就响起了那段熟悉的旋律。
待前奏结束,头髮白的陈明道教授,出现在镜头前。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镜,神情严肃。
“最近,有一首歌,很火。”
“我想,电视机前的很多观眾朋友,都听过。”
“《情深深雨濛濛》。”
“今天,我们不谈它的旋律,不谈它的演唱,我们就谈谈它的词。”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了第一句歌词。
“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
陈明道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句词,从何而来?晚唐诗人杜牧,《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一句话,就点出了那种歷史的苍茫感,那种烟雨江南的朦朧意境。”
“而开头的雨濛濛,也有出处。宋代大词人欧阳修,烟雨濛濛如画,轻风吹旋收。短短六个字,意境全出。”
电视机前,无数观眾后知后觉。
他们只觉得这句词美,却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词背后,竟然藏著两位唐宋大家。
陈明道教授没有停。
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二句歌词。
“记得当初,你儂我儂,车如流水马如龙。”
“你儂我儂,这四个字,出自元代女书法家管道升的《我儂词》。写的是夫妻间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分割的深情。”
“而车如流水马如龙,则出自五代南唐后主李煜的《望江南》。写的是昔日江南的繁华景象。一边是化不开的儿女情长,一边是回不去的盛世繁华。两种意象並置,那种物是人非的悲凉感,就出来了。”
电视机前,所有人都被这种抽丝剥茧般的解读,给镇住了。
“纵有狂风平地起,美人如玉剑如虹。”
陈明道教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讚嘆。
“狂风拔地起,语出白居易。美人如玉剑如虹,出自清代思想家龚自珍。一句写天灾,一句写人杰。哪怕时局动盪,命运弄人,可在那样的乱世里,依旧有如的美人,依旧有如虹的侠义。这是悲剧里的亮色,是绝望中的风骨!”
接下来,陈教授又解读了“天涯流落思无穷”和“更隔蓬山几万重”。
一句出自苏軾,一句出自李商隱。
无一不是千古名句。
当所有的解读都结束时,陈明道教授看著镜头,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一首歌,短短几十个字,却能將唐、宋、元、明、清,五个朝代,七位顶级文人的传世名句,如此天衣无缝地,融於一炉。”
“它讲爱情,也讲家国。它写繁华,也写离乱。”
“它让那些沉睡在故纸堆里的诗词,重新拥有了生命,拥有了打动我们这个时代人心的力量。”
“写出这首歌词的人,其才华,其学养,让我感到敬佩。”
节目结束了。
但它所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之前的火,还只是街头巷尾的流行。
那么,《品读》播出之后,《情深深雨濛濛》这首歌,就被彻底“封神”了。
它被赋予了流行音乐之外的,更深层次的文化內涵。
……
董应良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客厅里飘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的母亲,那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士,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
收音机里,正放著一首歌。
正是那首,让他这几天心烦意乱,坐立难安的歌。
“回来了?”董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董应良换了鞋,隨手將外套扔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著。”董母指了指收音机,“听听这首歌,最近到处都在放。”
“你听听这词。”
“美人如玉剑如虹……”
董母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著。
“写得真好啊……这句,龚自珍的诗,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又决绝,又浪漫。”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还有这个唱歌的姑娘,声音真是乾净。现在的年轻歌手,很少有这样的了,不卖弄技巧,全是用感情在唱。”
“这首歌,词,曲,唱,都是顶尖的。”
董应良脸色一僵。
“我累了,上楼了。”
他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著楼梯走去。
留下董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的背影,满脸错愕。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吃枪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