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全场轰然炸开一片惊呼。
忽听一声粗嗓门自西北方劈开嘈杂:
“赏善罚恶二使!”
“真是他俩!”
轰——!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凉水,整个会场顿时炸了锅。
不知多少人顾不上夜色浓重,踮脚伸脖、扒著人墙往前凑。
纵然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嘴里却已按捺不住:
“果真是二位使君!这长相,天生就写著『不讲理』仨字!”
“瞧那身段气韵,怕不是石室壁刻里最玄的那几路功夫?”
“刚才还琢磨著去闯珍瓏棋局,眼下正主就在眼前,不如求个恩典,搭船去海外孤岛走一遭?”
“对极!听说国手摆三天三夜都解不开那棋局,哪有荒岛上的机缘来得实在?”
“別的不图,单学他们三分手段,江湖上横著走都没人敢拦!”
“苏先生点名的东西,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
眾人目光灼灼,直勾勾钉在二使身上,
反倒把人家看得一愣一愣。
要知道,往日他们踏进哪片地界,群雄无不退避三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儿倒好,热乎劲儿快赶上过年拜年了。
原来二人来得迟,压根没听见苏尘先前讲《侠客行》那段,自然一头雾水。
不过两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暂且按下疑云,
再次朝苏尘深深一揖,声音放得又敬又诚:
“家师闻得七侠镇藏有通天彻地之士,博古通今、洞悉万象,特遣我兄弟二人专程拜謁。”
“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之下,实无虚士。”
“此乃赏善罚恶令,请先生收下,届时隨我等赴海外荒岛一行。”
话毕,
自称张三的矮胖汉子手腕一翻,掌中赫然托出一面乌沉沉的铁牌,
径直递向苏尘。
苏尘却只轻轻一笑,抬手虚挡:
“我手无缚鸡之力,这热闹,就不掺和了。”
“侠客岛上臥虎藏龙,更有龙木二位岛主坐镇,哪轮得到我一个说书人凑份子?”
嘶……?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明显犯了难。
活这么大,还是头回碰上当场拒令的主儿,一时竟卡在原地,不知如何接招。
硬来?坏了自家规矩;劝说?又没这先例。
恰在此时,
苏尘悠悠补了一句:
“为免二位难做,不如替我捎句话给两位岛主。”
“请先生明示。”
二人立刻躬身应道。
“重形不重意——二十四间石室的刻痕,有些东西,本就该当成浮烟看过。”
话音落地,
张三李四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早先听闻苏尘“无所不知”,只当是江湖夸大其词;
谁料此人连侠客岛的门朝哪开都不晓得,竟將石室秘要掐得如此精准,还点出一句破关要诀!
身为龙木岛主亲传,他们对那二十四篇石刻烂熟於心。
这一句出口,脑中似有电光劈开迷障,霎时豁然开朗——
苏尘绝非信口开河,而是真真正正,摸到了那武学至境的门槛!
念头闪过,二人再不敢怠慢,垂首敛容,默默一礼,转身便走。
苏尘却又含笑开口:
“千里迢迢赶来,何须急著赶路?歇两天,听听评书,逛逛七侠镇,也是美事。”
张三李四身形微滯,本能绷紧脊背,以为对方要强留。
可抬眼撞上苏尘那双澄澈无波的眼睛,心头一松,忙拱手称谢。
白展堂眼疾手快,立马腾出两个好位置,请二人落座。
苏尘则接著方才的话头,继续讲起武林軼事,偶尔点拨几句失传已久的绝技:
“说到这儿,不得不提一门內功——嫁衣神功。”
“此功配得上『神』字,练法分三途。”
“……”
旁人听得入神,拍案叫绝,只觉眼界大开,恍如推开新天地。
唯独张三李四,如坐炭火堆上,越听越坐不住,冷汗顺著鬢角悄悄往下淌。
他们原以为侠客岛秘传的武功,已是当世登峰造极的至高绝学,所以此番登岛,压根没料到苏尘会拒而不受。直到此刻端坐场中,茶未凉、香未散。
才猛然惊觉——
自己竟是那井底之蛙!
张三李四尚在怔忡之际,
苏尘的点评已近收束。
只听“啪”一声轻击案几,他抬袖抱拳,向四面微微一揖,便算作今日讲评的终章。
话音刚落,
满场才重新活泛起来,人声嗡嗡,杯盏相碰。
张三李四被这喧闹一撞,倏然回神,当即起身欲走。
可就在此刻,
七八条身影已快步围拢过来,將二人拦在当场。
当中一名灰袍汉子拱手发问:
“二位且留步!方才苏先生亲口道『不通武艺』——
就这一句,我等几个爭得面红耳赤,谁也驳不倒谁。
二位自海外仙山远渡而来,所修功法玄奥莫测,早已超脱凡俗。
斗胆请教:若论真实修为,您二位与苏先生相较,究竟孰高孰低?”
这话一出口,
全场霎时静如止水,数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赏善罚恶二使脸上。
苏尘到底有多强?
眾人早憋著一口气想瞧个明白。
可前几次交手,不是快得只剩残影,就是乾脆没人看清;
偶有传闻流出,也似雾里看花,虚实难辨。
而眼前这两位,出身荒岛绝域,习的是岛上失传多年的上古心法,境界直抵天人交界——
他们开口,便是铁证!
张三李四闻言,下意识望向说书台。
只见苏尘正低头整理捲轴,袖口微扬,神情淡然,全未留意这边。
两人心里一松,略一迟疑,冷麵的李四便朗声答道:
“苏先生之造诣,远非我兄弟所能企及。家师若在,胜负亦难断言!”
满场譁然!
眾人早知苏尘厉害,却万没料到竟高至此境——
连一手调教出赏善罚恶二使的龙木岛主,竟都未必稳胜於他!
不远处,
混在人群里的千牛卫將军李元芳心头猛震,指尖险些捏碎茶盏。
他本打定主意暗中探查,谁知竟撞上这番话——
霎时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幸而没莽撞出手!
否则误会一起,丟命是小,坏了女帝苦心经营的结交大计,才是塌天之祸。
念头至此,他悄然收了强赐赏物的打算,只待徐徐图之。
而另一侧,
有人听完二使之言,眼底却悄然燃起一点火苗。
忽地有人高声截住苏尘:
“苏先生!胭脂榜上您细数宋地佳人,可宋地豪杰,您却一字未提!”
“莫非……我宋地男儿,在您眼里,连提一提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
將散未散的人群齐齐顿住,纷纷扭头,目光灼灼盯向苏尘,静待他如何作答。
苏尘轻笑三声,摇摇头:
“天下英杰,多如春江潮水,岂是我一人舌底能尽数品评的?”
他摆明不愿接招。
那人却不罢休,声音又起:
“看来苏先生真把咱们这些粗人当草芥了?也对,您武功通神,连赏善罚恶二使都甘拜下风,哪还看得上凡俗英雄?”
话里带刺,眾人虽未附和,胸中却莫名涌起一股鬱气——
谁愿被人踩在脚底,还夸你识趣?
苏尘眉峰微敛,环视一周,缓声道:
“非是鄙薄天下英雄。”
“实因各路高手层出不穷,压箱底的绝技更是层出不穷。”
“既然诸位执意相询,那我也勉力点拨一二。”
此言一出,
那些抬腿欲走的,顿时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挑头之人反倒一愣,再未吭声。
接著,苏尘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若论当世翘楚,確有不少人物值得说道。”
“譬如荒原深处那位无名剑者,天生剑骨,人称『天剑』,剑气所至,百步裂石,罕有敌手。”
“再如荒原新起的聂风、步惊云,一个风神俊逸,一个霸烈无双,皆携气运加身,不可轻侮。”
“至於宋地,五绝之中,除去欧阳峰凑数,其余四位——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哪个不是震古烁今的一代宗师?”
“就连少林寺中,也有隱世高人蛰伏。”
“据我所闻,藏经阁那位扫地老僧,內力早已凝成先天罡气,单论真实战力,怕不输六扇门那位五品神候!”
“……”
不知是被人激得兴起,还是另有深意,
苏尘一口气报出十余位顶尖高手之名,除五绝外,
在场者十有八九,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
有人蹙眉沉思,有人面露狐疑,先前那声音更是一声冷笑:
“哼!什么无名?什么扫地老僧?听都没听过!”
“苏先生莫非专挑些生僻名字信口开河,好叫咱们无从查证?”
话音落地,
虽多数人仍信苏尘,但终究有三五人眉头微皱,心中浮起一丝犹疑。
他们倒不怀疑人是否真有,
只是琢磨:苏先生是不是怕当场被拆穿,才把话说得格外玄乎?
说实在的——
这些名字,真知道的,还真没几个!
就在这当口,
人群里忽有一人踏前一步,朗声驳道:
“阁下既提起荒原高手,又夸聂风、步惊云这些后生可畏。”
“怎的偏偏漏了天下会的雄霸雄帮主?”
天下会?雄霸?
口气倒不小!
眾人一听这帮派名號和人名,心里直犯嘀咕——哪来的狂徒,竟敢把“雄霸”二字喊得如此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