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跑的时候,罗浮的天已经碎了一半,像一块被石头砸中的琉璃瓦,从正中央向四面八方裂开了无数道纹路。
每一条裂纹的边缘都泛著暗金色的光,裂纹还在扩大,每扩大一寸,就有更多的金色枝干从裂缝背面挤出来。
街上的尖叫声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一个中年男人抱著铺盖卷从茶馆里衝出来,铺盖卷散了一地,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两个云骑军士兵在街口架起了金色的屏障,可屏障才亮起来不到三秒就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金色枝条砸碎了,碎片和余烬一起炸开,两人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茶馆门板上。
而青雀儘量不去看天上,因为每看一次腿就会软半拍,那棵巨树的轮廓在裂缝后面越来越清晰了,庞大到连裂缝都装不下,主干的一部分已经从裂缝最宽处挤了出来,上面布满了闭著眼睛的金色面孔。
她强迫自己只看前方,只看脚下的路,只看那些还在往前跑的人的后脑勺。
冷静。
冷静。
她在心里反覆默念,虽然没什么意义,但默念本身就有用,至少能让呼吸不乱。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著,这句是真理。
罗浮不是第一次跟丰饶令使打交道了,腾驍將军当年能打退倏忽,现在天真的塌下来了,景元將军虽然昏迷了,但符玄大人还在,代理將军,太卜之首,全罗浮眼下最能拍板的人。
青雀对自己的定位很清醒:她就是一个卜者,会摸鱼,会打牌,会的其他东西都不太正经。
这种级別的灾难面前她能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別给云骑军添乱,然后赶紧找到符玄大人报到。
至於报到之后是让她去太卜司启动穷观阵还是让她去后方帮忙疏散百姓,都行,反正都比一个人杵在街上当靶子强。
可是周围实在太乱了。
一根手臂粗的金色枝条从她左侧不到五米处插进地面,石板路像纸片一样被捅穿,碎石溅了她一肩膀。
紧接著一座三层高的朱红木构店铺被裂缝中伸出的枝干拦腰贯穿。
木材断裂的声音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喊叫,飞檐从中间折断,琉璃瓦片像被抖落的树叶一样往下掉,砸在街面上碎成无数片翠色的光点。
烟尘从店铺的残骸里涌出来,把半条街笼进灰濛濛的雾里。
青雀在烟雾边缘剎住脚步,抬手挡住口鼻,眼睛被灰尘呛得眯成两条缝。
然后她看到一个身影从烟雾另一边衝出来,云骑军的制式鎧甲,头盔下的脸年轻得过分,大概也就比彦卿大几岁。
那个年轻士官看到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推,力道控制在不会让她摔倒但也没法拒绝的程度。
“往后撤!不要在这边停留!”
说完鬆手,转身抽刀,刀刃亮起冰蓝色的光,斩向烟雾深处。
烟雾炸开,某根正在往前延伸的金色须丝冻成了冰柱,暂时封住了那一侧的袭击路径。
青雀踉蹌了几步稳住身体,对著那个士官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对方已经再次衝进烟雾里了。
她咬了下牙,转身继续跑。
一艘军用星槎从青雀头顶掠过,扁平的舰身在低空拉出一道灰色的残影。
舰腹下的能量炮台全部展开,炮口亮起炽白色的充能光,对准了天上那根正在往西南方向延伸的粗壮枝干。
充能完毕——炮台齐射,两道炽白的光束笔直地撞上金色枝干的侧面,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光团散去之后,枝干表面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边缘还在冒著细烟,但枝干本身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艘星槎立刻拉升高度准备再次充能,但枝干上那些血红眼睛已经齐齐转向了它。
一根更细的枝条从主干上弹射出来,在空中拐了个弯,像鞭子一样抽在星槎的左侧引擎上。
引擎爆出一团火花,舰身瞬间失去了平衡,拖著一道黑烟往下坠,砸进了远处的某条巷子里,撞击的闷响隔了好几条街都听得见。
青雀的余光捕捉到的时候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视线收回来,盯著正前方神策府的方向,脚下的频率又加快了几分。
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开始想,想那些被枝干砸中的星槎里有没有人,想那些正在跟孽物交战的云骑军能不能撑住,想那棵还在裂缝另一边不断膨胀的树到底什么时候会彻底过来。
这些事她现在想不了。
想了也没用。
她只是一个太卜司的卜者,不是將军,不是令使,脑子里没有对付丰饶孽物的战术方案,袖子里只有一枚在梦里能砸出青金色漩涡的琼玉牌——对,那是梦里。
现实里她刚才用这枚玉牌砸了三个魔阴身,但那是梦吗?
还是也是现实?
她现在连这个都分不清了!
前方的街道忽然开阔了一些,街边的建筑从密集的店铺变成了零散的民居。
青雀认出这片区域,再往前跑两个路口就能看到神策府了。
然后她看到前面前面出现了一对母女。
狐人。
母亲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一头浅褐色的长髮散在背后,狐耳因为恐惧紧紧贴在头顶上。
怀里抱著一个至多三四岁的小女孩,小狐女的耳朵还是那种没长开的圆毛糰子形状,毛茸茸的,一只竖著,一只半耷拉著。
母亲抱著孩子在人群里跑得踉踉蹌蹌,浅色的裙摆上沾满了泥和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的左腿好像受了伤,每一步落地都往左边偏一下,但抱著孩子的手还稳稳地搂在小女孩后背和膝弯之间,丝毫没有要鬆开的跡象。
小狐女的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两只小手死死攥著母亲衣领上的盘扣,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
青雀看到她们的瞬间,天上有一根粗得离谱的金色枝干正在往下落。
截面直径至少有十米以上,表面布满了还没睁开的眼睛和半成型的金色面孔,表皮上的纹路在高速坠落中被风压得微微颤动。
它砸下来的角度正好覆盖了那对母女所在的位置,连带著周围的半条街面都被笼在阴影底下。
母亲也看到了地上那块急速扩大的阴影,她抬起头,狐耳向后折到了极限,怀里的小女孩被她的动作带得也从肩窝里抬起脸来,露出一双还没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眼睛。
青雀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手已经探进了袖子里。
指尖碰到了那块温润的玉,琼玉牌,她在抽牌的那一瞬间想得很清楚,用上次的方法,集中精神,把力量灌进去,让那条鱼飞出来,击飞枝干,或者至少把母女推出砸落范围。
要求不高,不是打倏忽,是推开一根枝干。
她打死那三个魔阴身的时候也是隨手一丟就炸了一条街的东西,推开一根枝条应该绰绰有余。
现在只需要做同样的事情,哪怕不能完全击碎,至少能让它偏开角度,偏开一点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