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金节这日,天还未大亮,雍亲王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
弘晙被严嬤嬤和冬雪早早叫起,穿上了一身特意为他赶製的、绣著祥云纹的枣红色小阿哥吉服;
头上戴著同色的瓜皮小帽,帽檐正中嵌著一块温润的白玉,衬得他小脸愈发白皙精致,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姜瑶看著儿子这萌噠噠的模样,忍不住搂过来亲了好几口,又细细叮嘱:
“记住额娘的话没?
跟著嫡额娘,少说话,多吃饭,看热闹。
宫里规矩大,咱们不惹事,但也別怕事,平平安安回来最重要。”
弘晙被亲得咯咯笑,用力点头:
“记住啦额娘!
吃好喝好,看大戏,然后回家!”
他伸出小胖手抚上姜瑶的脸,反过来安慰她,“额娘別担心,弘晙可乖了,有好吃的,我会带回来给你噠!”
姜瑶被他这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心里又暖又软。
她最后交代了张福宝几句,务必寸步不离地跟著弘晙。
弘晙到达府门口时,李氏正拉著弘时的手交代著他什么,看到弘晙过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瞥开了目光。
弘时看到弘晙,立刻扬起笑脸打招呼:“三哥跟我们一起坐……”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氏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李氏看著停在最前面那辆明显更豪华、更宽大的、属於胤禛和乌拉那拉氏的马车,语气酸溜溜地对著弘时道:
“弘时,到额娘这儿来!
別多管閒事,人家自有更好的马车坐,用不著你献殷勤!”
弘时被母亲一瞪,顿时缩了脖子,不敢再出声。
旁边的大格格好奇地偷偷打量了几眼这个传闻中很厉害的三弟,让弘时这个调皮鬼嘴里经常叫著三哥老大的孩子长什么样!
看了许久,她觉得弘晙可真白,那双又大又有神,乌溜溜的杏眼,看起来比弘时可爱不少。
不过,不是她的亲弟弟,大格格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
弘晙看著弘时那没出息的样子,不在意地撇撇嘴。
张福宝在一旁则有些愤愤不平,但他身份卑微,此刻也不敢说什么。
这个李侧福晋,每次弘时阿哥想来静心斋玩都被她拦著,哼,不坐就不坐,他们还不稀罕呢!
就在这时,胤禛带著福晋乌拉那拉氏和弘暉出来了。
弘暉腿伤虽然已经痊癒,但乌拉那拉氏怕他走快了,又伤到,如果不是太医说,已经无碍!
乌拉那拉氏也是想给弘暉请病假,但太医既然已经那样说,今日盛典就必须出席,不过她不许弘暉走快。
弘暉他一看到弘晙,眼睛顿时亮了,惊喜地喊道:“弘晙!”
说著就挣脱开嬤嬤的手,快步走过来拉住了弘晙的手。
把苏嬤嬤和乌拉那拉氏嚇一跳。
不过见他没有什么异样,再加上胤禛已经不悦的眼神,二人没有再说什么!
今日眾人都穿著厚重的吉服,胤禛也不再单独骑马,示意大家都上马车。
李氏见胤禛出来,立刻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上前柔声道:“爷,不如……”
她想邀请胤禛同乘,话未说完,就被胤禛一个冷淡的眼神噎了回去。
胤禛的目光扫过她和弘时,並未停留,但看到大格格却是露出了笑脸,隨后才走向最前面的马车。
李氏脸上笑容僵住,闪过一丝气闷,尤其看到乌拉那拉氏从容地站在胤禛身边,更是暗自咬牙,只能悻悻地带著弘时和大格格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准备上马车时,弘晙看到乌拉那拉氏和弘暉都是踩著跪趴在地的小太监的背上车的。
他记得上次出府坐马车时,也有小太监这样,他额娘没让他踩,额娘自己也没踩,还说能自己上就別踩人。
最后是额娘抱他上的,虽然他自己也能上去,但今天的衣服不能弄脏,所以.......
弘晙转头看向身后的胤禛,伸出小手,直气壮地道:“阿玛,抱我上去。”
胤禛微微一怔,看著弘晙清澈坦荡的眼睛,再瞥一眼地上的跪趴著小太监,没说什么,笑了笑,弯腰轻鬆地將小傢伙抱上了马车。
只是轮到他时,他对地上那小太监道:“起来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带地起身退到一旁。
胤禛则自己一撩袍角,利落地跨上了马车。
马车內很宽敞。
弘晙一点不认生,自然而然地坐到弘暉身边,有些好奇问:“弘暉大哥,你的脚好了?”
然后不等弘暉回答,就嘰里呱啦地说起这段时间弘晟、弘昇他们来静心斋玩的趣事,手舞足蹈,把弘暉逗得直乐。
弘暉笑过之后,有些落寞地问:“弘晙,你怎么都不来找我玩啊,你不是说会来正院看我的吗?”
坐在对面的乌拉那拉氏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弘晙毫无心机地回答:“我额娘说,我太吵了,会像小麻雀一样嘰嘰喳喳,影响你安静养伤,让我等你好了再来找你玩。”
乌拉那拉氏闻言,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心里对姜氏的那点芥蒂也消散了些。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弘晙,发现这孩子回府不过月余,身上的气质却已和刚进府时那个跟在姜氏身边、带著乡野气息的孩子判若两人。
举止间虽仍带著孩童的活泼,却已有了王府阿哥的仪態,唯有那双明净清澈的杏眸,依旧纯净如初,一点没变。
胤禛看了眼乌拉那拉氏,没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假寐。
耳边听著弘暉和弘晙欢快的交流声,眉间惯常蹙起的川字渐渐平復,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柔和弧度。
静心斋
弘晙一行人进宫后,王府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姜瑶想著今天过节,大家也都放鬆一下,便把冬雪、冬霜、冬梅,还有严嬤嬤等人都叫到一起,然后拿出冬雪昨日才拿回来的“扑克牌”。
“来来来,今天教你们点好玩的!”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教大家打牌——斗地主、升级、跑得快……各种玩法听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冬雪几人起初还担心格格是因为不能进宫而心情不好,才找些事来做,都小心翼翼地陪著。
后来见姜瑶玩得投入,笑声不断,也就渐渐放开了,还主动去库房领了些叶子牌、马吊等现成的博戏用具回来,供姜瑶“改良”或参考。
“等入了冬,外面天寒地冻的,咱们就在屋里烧著炕,打著牌,那才叫舒服呢!”姜瑶一边洗牌一边畅想。
冬雪上次见姜瑶和姜家人玩过,之前想不通,这小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但等玩了之后,才知道这东西玩了就不想停手。
要不是有严嬤嬤盯著,几个小丫头玩得都差点忘了差事。
而府里,即使老虎不在家,后院的猴子也不敢称大王!
但过节,终归不一样!
正经主子们都不在,但后院的格格们今日份例也加了菜,膳房更是准备了丰盛的晚膳。
黄磊惦记著姜瑶上次隨口提过喜欢吃云南的菌子,而膳房当时没有。
他特意託了老家的关係,让人去云南那边收了些快马加鞭送了些乾货过来,昨日刚送到。
正好赶上过节,黄磊赶紧派小太监来找冬雪,让她问问姜格格想怎么吃。
姜瑶听到有云南菌子,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时隔二十年这么久,她终於又能吃上家乡的味道了吗?!
虽然是乾货,但也足够让她兴奋了。
不过安全第一。
她让膳房把菌子都拿到静心斋来,她要亲自过目。
万一里面混了毒蘑菇,可不是闹著玩的。
很快,几种干菌子送到了静心斋。
姜瑶仔细辨认,大多是珍贵的干鸡樅菌,还有不少青头菌、扫把菌、牛肝菌、奶浆菌等常见可食用的种类。
像见手青那种处理不当容易中毒的,果然没有。
想来黄磊特意交代过,挑的都是安全可靠的。
不过姜瑶已经很满足了,当即拍板:“今晚就吃它!燉鸡!最鲜!”
心想著,到时候让黄磊多煮一锅,弘晙回来也可以吃上。
另一边,胤禛一行已经入了宫,一路行至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弘暉一路都紧紧拉著弘晙的手。
弘晙记著姜瑶和胤禛的叮嘱,虽然对皇宫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但一路上都忍著没多问没乱跑,规矩倒是做得不错。
胤禛看著弘时和弘晙的表现,都还算稳妥,微微頷首。
进入永和宫,眾人依礼向德妃叩拜请安。
德妃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那个穿著枣红色吉服、站在弘暉身边的小男孩身上。
这孩子眉眼精致,皮肤雪白,那沉静时的侧脸轮廓,竟与小时候的胤禛有五六分相似!
德妃看著看著,不禁有些失神。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少老成、总是绷著小脸、她渴望却又不敢靠近她的四儿子……她心中一涩!
回过神来,再看向弘晙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不像之前那般带著纯粹的厌恶。
这孩子,一看就是老四的种,血脉是做不了假的。
然而,一想到这孩子的生母,那个粗俗的乡野汉女,德妃的眉头又紧紧蹙了起来。
这样的出身,终究是上不得台面,是老四身上的一个污点。
她不再看弘晙,转而和乌拉那拉氏、李氏说话,询问些府中琐事。
又看到快十岁的大格格,便问起相看人家的事宜,显得很是关心。
不一会儿,十四阿哥胤禎也带著福晋完顏氏、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以及几个孩子来了。
德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真切灿烂的笑容,目光完全被小儿子和他的孩子们吸引过去,嘘寒问暖,亲密无间,仿佛刚才对胤禛一家的冷淡只是幻觉。
胤禎有些尷尬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四哥,胤禛却早已习惯,只是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乌拉那拉氏和李氏面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同样不舒服。
不过,胤禛和胤禎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辞,前往乾清宫参加康熙主持的祭拜仪式。
德妃不在意地挥挥手,注意力全在身上弘明、弘春身上,胤禛们走后,和孩子亲香够了,她才对赵嬤嬤吩咐了一句:“带孩子们去侧殿玩吧,仔细照看著。”
赵嬤嬤恭敬应下,引著弘暉、弘晙、弘时以及大格格等人,前往早已准备好的侧殿。
那里备好了各色点心玩具,供这些皇孙们玩耍等待。
真正的宫廷宴饮,还未正式开始,要等皇帝祭祀完成,她们才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