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为牵制其皇叔拓跋桀,凌川曾许诺,若胡羯不生事,三月后便送她归国。
只是凌川没想到,神都之行竟然节外生枝,去了一趟东疆,以至於用了將近四个月才返回。
因其身份特殊,凌川安置极为谨慎。
一方面防其脱逃,再则恐外人知晓,要知道私藏敌国公主,纵定个通敌之罪亦不为过。
薛焕之被调到西源,除监守马场、培育战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看住拓跋青鸞。
数月来,薛焕之派几名最可靠亲兵於远处轮流看守,除了按时送达饮食衣物及必需之物,严禁任何旁人靠近。
整个西源县,知道她真实身份者,只有薛焕之一人。
露台边竟多备一椅,似乎是料到凌川今日会来,凌川自然坐下,凉风自湖面拂来,这才意识到,天已入冬。
望著眼前少女,凌川不由想起高平县那个缠绵的夜晚。
“收拾一下吧,明日我安排人送你离去!”凌川轻声道。
拓跋青鸞闻言,终於转过目光看向凌川,那双灵动的眸子中带著一丝魅惑,仿佛长有鉤子一样,要將人的心神勾走。
“你真捨得送我回去?”拓跋青鸞唇角微扬,笑意中带著淡淡嘲弄。
凌川假装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怎么,在这湖边住了数月,当俘虏还当出滋味了?草原上的公主,不想念纵马驰骋的天地?”
拓跋青鸞轻咬下唇,转头望向湖面被风颳起的涟漪,声音低了下去:“这几个月,我偶尔会觉得,若一生住在这与世无爭之地,不见刀兵,不闻权爭,未尝不好。至少不必见那些厌见之人!”
她用埋怨的目光扫了凌川一眼,又补了一句:“唯一不好的是,也难见到想见之人!”
听到这句话,凌川內心生出一股別样的感触,不过他还是將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凌川转而肃容,“实不相瞒,你皇叔拓跋桀並未守约,你到这边没多久,他便展开报復,出动两路精兵袭扰大周边境,不过,我还是准备遵守约定,放你回去!”
听到这话,拓跋青鸞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你可知道,现在把我送回去,等同於把我推入火坑?”拓跋青鸞看著凌川,眼神中满是认真之色:“凌川,你真的不念旧情,要置我於死地吗?”
凌川一怔:“此话怎讲?你身为胡羯公主,兄长乃当今可汗,对你向来宠爱有加,归国之后,你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谁敢害你?”
拓跋青鸞眼中掠过一丝深刻嘲意,似笑他天真,又似笑命运弄人。
她未多解释,只轻轻摇头,復现那种近乎天真无辜的神情,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凌川,好歹相识一场,此番分別,往后恐再不会相见,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听到这话,凌川哭笑不得,说道:“我尊贵的公主殿下,你是不是没搞清楚咱们的关係?”
拓跋青鸞那双勾人的眸子紧紧盯著他,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执拗与探究,轻声问道:“那你说说,我们是什么关係?”
凌川嘴唇动了几次,喉结微微滚动,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未能开口。
如果说,拓跋青鸞一开始只是自己的俘虏,是敌国公主,彼此之间隔著家国讎恨,那经歷那晚的缠绵与託付之后,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以一个俘虏的眼光去审视她吗?
见天色已晚,凌川起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剎那,拓跋青鸞却忽然起身,快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温热的身躯贴著他的后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晚留下来,好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带著几分恳求,吹在凌川的耳畔。
凌川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扒开她的手,却发现她十指紧扣,牢牢地环著他的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无意外,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你就当是为我送行,亦或是……怜悯我!”拓跋青鸞的语气中带著哀求,凌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別走,求求你……”
这最后的一声哀求,轻若蚊蚋,却像一把重锤,彻底击垮了凌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夜,微寒!
的晚风穿过木楼的窗欞,带来几分凉意。
可木楼之中却是一片火热,两道身影紧紧纠缠,將所有的顾虑、仇恨与身份隔阂都拋诸脑后,缠绵到深夜,才在极致的疲惫中逐渐平息。
相比起中原女子的含蓄温婉与羞涩矜持,草原部落出身的拓跋青鸞,性情更加热情奔放,也更加主动果敢。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简陋的马车便迎著薄雾,在云州的官道上缓缓穿行。
苍蝇亲自带领五十名亲兵,护送著这辆马车赶向边境的高平县。
马车之中,拓跋青鸞已经换上了自己来时的那身狐裘袍,头髮也精心梳成了草原特有的髮髻,上面点缀著几颗小巧的兽骨饰件。
她端坐其间,双手紧紧握著一柄淡金色的龙形匕首,那正是凌川平日里隨身携带的贴身兵刃龙牙。
拓跋青鸞紧握著那把从凌川那里顺来的匕首,湛蓝如湖面的眼眸中一片复杂,有悲伤与无奈、有愤懣的杀意,还有一丝丝的眷恋和不舍。
抵达高平县,苍蝇將凌川亲笔写下的密信交给驻守此地的校尉余生,余生看过密信,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打开城门放行。
隨后,苍蝇等人护送拓跋青鸞出关,此时她已经改乘一匹矫健的草原骏马,她本就生於草原,对於这个號称马背上的民族而言,骑马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无论男女,皆是如此。
拓跋青鸞用一方素色纱巾裹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亲兵队伍之中,一路向北。
亲兵队伍將她送到距离县城五十里外才驻足停下,苍蝇翻身下马,亲手將装满乾粮和肉脯的包袱,以及一个水壶递到她面前。
“公主殿下,我等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一路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