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恩赐才迈著小碎步来到他身后,用恭敬语气小声提醒道:“將军,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凌川仿佛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惊醒,他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劳公公!”
在刘恩赐的引领下,凌川沉默地离开了这座象徵著权力顶峰,也充满了无数秘密与危机的皇宫。
宫门外,刘公公早已命人备好了一辆崭新的马车。
回府的路上,街道空旷,並未发生任何意外,一路相安无事。
然而,那股自昨夜起便笼罩在整个神都上空的紧张、肃杀氛围,却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没有丝毫散去的跡象。
回到王府,裴驍带领的禁军早已散去。
眼见凌川安然归来,一直焦急等待的苍蝇与苏璃等人,悬著的心终於落下,皆是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也隨之缓和了几分。
凌川对苏璃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夜深了,娘子快去休息吧!”
然而,苏璃的神色却异常复杂,担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交织在一起。
她並未依言离开,而是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相公,阎都统来了,在正堂等你!”
苏璃的眼眸中带著尚未平復的波澜。
凌川眉毛微挑,隨即对苏璃点了点头,便快步穿过庭院,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堂。
只见阎鹤詔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端坐在堂內主位之下的一张酸枝木椅上。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寒冰般的神色,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让人望而生畏。即便是熟悉的凌川,每次见到他,也难免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让阎都统久等了!”凌川抱拳,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阎鹤詔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动作平稳地递到凌川面前的桌案上。
“物归原主!”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正是当初杨铁匠所铸的那对匕首之一的龙牙。
当日阎鹤詔向凌川借走此匕,凌川虽心中存有一丝戒备,担心对方会藉此匕首行不轨之事並栽赃自己,但阎鹤詔当时明確表態,他不屑於行此齷齪伎俩。
基於对这位廷尉府都统行事风格的了解与几分信任,凌川最终应允。
也正是在今日与皇帝的谈话中,凌川才得知,昨夜在御书房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中,廷尉府总督丁爻,正是凭藉这把锋锐无匹的龙牙,才得以破开大太监晋槐安身上那件號称刀枪不入的御用软甲,为最终诛杀此獠立下关键一功。
否则,昨夜能否成功除掉那位半步宗师境的巨宦,恐怕还是未知之数。
收起匕首,凌川与阎鹤詔相对而坐,这一聊,便是將近一个时辰。
话题从昨夜至今这场针对永夜的雷霆清洗,蔓延到以黄千滸与齐清远为首、盘根错节的两大文官集团未来的动向,再深入到永夜那触角遍布帝国乃至周边国度的庞大势力网。
当然,凌川也並未完全被动接受信息,他巧妙地借著討论的机会,试图从阎鹤詔这位深知內情且相对客观的廷尉府高层口中,套取、验证一些关键信息。
他需要以此来佐证之前皇帝在御花园中对他说出的那番惊人之语,关於苏定方以身入局的真相,究竟有几分可信。
阎鹤詔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他那点试探的心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直言不讳道:“小子,想问什么就大大方方地问,不必拐弯抹角,陛下已有交代,凡你所想知晓之事,皆可告知於你!”
听到这话,凌川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尷尬,摸了摸鼻子。只听阎鹤詔继续用他那冰冷的语调说道:“在你之前,知道苏家案真相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陛下!另外,在你回府之前,本官已將相关消息,先行告知了苏小姐!”
凌川內心猛地一惊,连忙追问:“都说了?所有事情?”
阎鹤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本官所知晓的,都已据实相告。至於你是否还做了其他什么本官不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凌川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难怪方才在门口见到苏璃时,她的神色那般复杂难言,远不止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原来是因为骤然得知家族惨案的残酷真相,以及背后牵扯的庞大阴谋,心神遭受了巨大的衝击。
他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將永夜之事以及苏大將军的真正死因告诉她,没想到阎鹤詔竟已代劳,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鬆了口气,又更加心疼苏璃。
沉吟片刻,凌川又將话题引向了今日的另一桩要事:“丁总督之死,阎都统怎么看?”
阎鹤詔闻言,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骤然转向凌川,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內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反问道:“凌川,如果你能帮助东疆水师,挡住大和帝国那號称十万之眾的凶悍水军,那么,本官向你保证,一定將大和使团上下所有人的脑袋,一个不落地,永远留在神都这片土地上!”他的话语中带著一股铁血般的杀伐之气。
凌川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不由得苦笑摇头:“阎都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我凌川虽为武將,但根基在北疆,於步战骑战或有些许心得,如何能插手千里之外东疆水师的事务?更何况,我对东疆的海域、兵力部署、舰船配置乃至敌情动向皆是一无所知,此事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摊了摊手,表示这完全是强人所难。
然而,阎鹤詔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他紧紧盯著凌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篤定:“本官从不开玩笑。如果说,这偌大的神都之中,真有一人具备这样的能力,那么,此人必定是你,凌川!”
听到这话,再结合阎鹤詔那毫不作偽的认真神態,凌川心中猛地一凛。
他意识到,阎鹤詔此言绝非隨口说说,更不是天方夜谭般的玩笑,其背后必然有著更深层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