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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乱中求生
    围城的第八日,滎阳城头的抵抗明显减弱了。
    审食其从清晨开始就注意到异常。往日的这个时辰,楚军的投石机早已开始轰鸣,弓弩齐射的破空声会撕裂黎明。但今日,营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楚军阵地上,士兵们依旧列阵以待,但將领们频繁出入中军大帐,神色凝重。项羽几次登高眺望滎阳城,每次都要驻足良久。
    东升的太阳將城墙染上一层血色,城头的汉军旗帜稀稀拉拉,远不如往日密集。更诡异的是——没有反击。楚军没有进攻,汉军也没有还击,整片战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对劲。”审食其喃喃自语。
    这不是休战,这是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待城中粮尽,等待汉军崩溃,等待那个不战而胜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就是纪信出降、刘邦逃脱的时刻,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冬日阳光毫无暖意,反而让这寂静显得更加冰冷。
    午时前后,变化终於来了。
    首先是滎阳城头升起了三缕黑烟——不是烽火,而是某种信號。黑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天空下凝而不散。
    紧接著,东门城楼上,一面白旗缓缓升起。
    降旗!
    楚营中瞬间沸腾了。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望向滎阳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降了!汉军降了!”
    “滎阳破了!”
    “霸王万岁!”
    欢呼声如海浪般席捲整个营地。连看守马车的楚兵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望去,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但审食其注意到,中军大帐前,项羽抬手止住了欢呼。他凝视著那面白旗,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越发凝重。
    “传令,”他的声音在喧闹中清晰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戒备,弓弩上弦,骑兵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车方向,又补充道:“看好人质,加派看守,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接近马车。”
    审食其的心沉了下去。
    项羽没有中计。至少,没有完全中计。他在怀疑,在警惕——这头战场上的猛虎,有著与生俱来的、对陷阱的敏锐直觉。
    新的看守被调来,马车周围的警戒人数增加了一倍。楚兵们虽然脸上还残留著兴奋,但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机会仍在,只是更艰难了。
    他看向前方吕雉的马车。车帘紧闭,但缝隙中,他能看见她端坐的身影,背脊挺直如松。她也一定察觉到了异常。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午后,滎阳东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使者举著火把,单人独骑走出城门,向楚营而来。
    整个楚营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使者身上。他穿过楚军阵前,在无数弓弩的瞄准下,缓缓行至中军大帐前,下马跪拜。
    “汉王使臣拜见霸王!”使者的声音在静寂的营地中格外清晰,“城中粮尽,士卒飢疲,汉王不忍百姓涂炭,愿……愿开城请降!唯请霸王应允三事……”
    使者开始陈述条件:保全刘邦性命,不戮降卒,不屠城。条件並不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败者最卑微的请求。
    项羽静静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表情。
    诸將立在两侧,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钟离昧站在后排,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地扫视著使者。
    使者陈述完毕,伏地不起,等待答覆。
    良久,项羽开口,声音平静:“汉王既有此心,为何不亲自出城?”
    使者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汉王……汉王连日忧劳,病体沉重,实在无法骑马。特命臣先来稟告,待霸王应允,便……便命人抬舆出降。”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刘邦已是五十余岁,在围城中忧劳成疾,並不奇怪。
    但项羽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容,却让使者脸色一白。
    “病体沉重?”项羽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便好。本王最善医病——待我入城,亲自为汉王诊治。”
    使者伏得更低,肩头微微颤抖。
    审食其在马车中,手心渗出冷汗。项羽的怀疑已经毫不掩饰。他在逼迫,在试探。
    就在这时——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东营方向传来一声惊呼,隨即是更多的呼喊:
    “有奸细!抓姦细!”
    “拦住他!”
    火光亮起,起初只是粮仓方向的一点橙红,隨即迅速蔓延,火借风势,舔舐著相邻的营帐。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东营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有人提著水桶冲向火场,有人持刀搜寻奸细,有人慌乱地抢救物资。將领们的呼喝声、士兵的吶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而几乎就在火光升起的同时,中军大帐前异变陡生!
    那跪地的汉使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身形如电,直扑项羽!
    “保护霸王!”
    帐前大乱。亲兵一拥而上,刀剑齐出。那刺客武艺高强,身形诡异,短刃划过,两名亲兵捂著喉咙倒下。但他终究寡不敌眾,数柄长戟同时刺来,將他钉在地上。
    刺客倒下前,却发出一声悽厉长啸。
    那啸声像是信號。
    东营的火势骤然加剧,数个火点同时爆开,显然有人故意纵火。更可怕的是,火场中传来爆炸声——那是囤积的火油被引燃了!
    烈焰冲天而起,热浪席捲,连中军大帐前的眾人都感到脸上一阵灼痛。火借风势,迅速向中营蔓延。
    “救火!快救火!”
    “骑兵营出动!搜捕奸细!”
    “弓箭手上墙!防备袭营!”
    整个楚营彻底乱了起来。原本严整的秩序在火光、爆炸和突然的袭击下瞬间崩溃。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东营,提著水桶、沙袋试图灭火,但火势太猛,反而有更多人被捲入火场。
    將领们大声呼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更糟的是,营中开始出现更多的骚乱——有人趁乱抢夺物资,有人高呼“汉军袭营”,恐慌迅速蔓延。
    看守马车的楚兵也骚动起来。什长厉声喝道:“稳住!不许动!看好……”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咽喉。什长瞪大眼睛,手指著箭矢射来的方向,仰面倒下。
    “敌袭!”其余楚兵惊怒交加,拔刀四顾。
    又是几支弩箭射来,精准而致命,放倒了外围的看守。箭矢来自不同方向,显然不止一个射手。
    黑暗中,几个黑影如鬼魅般扑向马车。他们穿著楚军戎服,但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刀光闪动,留守的楚兵还没看清来人,便已倒在血泊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
    一个黑衣人衝到审食其的马车前,一刀劈开车门锁链。
    “出来!快!”声音急促而低沉。
    审食其毫不犹豫,一跃而出。黑衣人塞给他一把短剑:“向西!穿过火场,有人接应!”
    说完,黑衣人又扑向吕雉的马车。
    审食其回头望去,吕雉已被扶出马车,太公也被搀扶下来。三个黑衣人护著他们,两人在前开路,一人在后警戒。
    “走!”领头的黑衣人低喝。
    他们迅速向西边火场奔去。东营的火光映红了整片天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喊杀声、救火声、马蹄声在身后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审食其握紧短剑,护在吕雉身侧。她能自己行走,但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太公则完全靠黑衣人搀扶,脚步踉蹌。
    “穿过火场?”审食其一边跑一边问,“火势太大!”
    “有路!”黑衣人简短回答,“跟著我!”
    他们衝进浓烟之中。火焰在两侧燃烧,热浪几乎让人窒息。但黑衣人显然熟悉地形,带著他们在尚未完全燃起的营帐间穿梭,避开了主要的火场。
    前方突然出现一队楚兵,大约七八人,正提著水桶赶来救火。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什么人!”楚兵什长厉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直接冲了上去。刀光闪过,什长倒下。其余楚兵反应过来,拔刀迎战。
    审食其护著吕雉和太公退到一旁。黑衣人武艺高强,以一敌多竟不落下风,但被缠住了。
    “你们先走!”黑衣人一边格挡一边喊道,“向西百步,有马车!”
    审食其咬牙,拉著吕雉,另一手扶著太公,绕过战团,继续向西狂奔。
    浓烟越来越重,几乎看不清前路。火焰在四周肆虐,燃烧的营帐不时坍塌,火星四溅。审食其用衣袖捂住口鼻,眼睛被烟燻得刺痛流泪。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
    突然,前方浓烟中隱约出现一辆马车——没有车篷,只有简单的板车,套著两匹马。一个穿著民夫衣服的中年汉子坐在车辕上,焦急地张望。
    看到审食其三人,汉子眼睛一亮,跳下车来:“快!上车!”
    审食其先將太公推上车板,然后扶吕雉上去。吕雉的手冰凉,但握著他的手臂时很用力。
    “你也上来!”汉子催促。
    审食其翻身上车。汉子挥动马鞭,马车启动,衝进更浓的烟雾中。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但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营帐坍塌的轰鸣声仍清晰可闻。浓烟遮蔽了视线,只能看见前方几丈的路。
    马车在混乱的营地中疾驰,时而绕过火场,时而穿过尚未波及的区域。几次遇到零散的楚兵,但汉子都提前转向避开。
    终於,他们衝出了浓烟区。
    眼前是营地的西缘,柵栏已经被烧毁一段,守卫不见踪影。马车衝出缺口,驶上营外荒野。
    冬日的原野一片枯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烟味和热气。审食其回头望去,楚营已成一片火海,烈焰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如巨柱升腾。
    他们逃出来了。
    但危险远未结束。
    马车在荒野上疾驰,顛簸得厉害。太公趴在车板上,剧烈咳嗽。吕雉扶著车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扫视著四周。
    马车在荒野上奔驰了一刻钟,身后楚营的火光渐渐变小。但突然,汉子勒紧了韁绳。
    “停下!”他低喝。
    前方不远处,一队骑兵正从侧翼包抄而来——大约二十余骑,打著楚军旗帜,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跡。